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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冰原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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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冰原微光
飞机最终在冰岛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紧急迫降。
刺耳的警报声、闪烁的救援灯光、全副武装的地面人员……当舱门打开,冰岛寒冷彻骨、带着咸腥海风气息的空气涌进来时,季霄在周维安的搀扶下,踏上了坚实的陆地,腿一软,几乎跪倒,被周维安牢牢架住。
“周先生,这边请。医疗车和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前来接应的是一位神色冷峻、穿着深色大衣的北欧中年男人,说着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目光锐利地扫过周维安和他怀中虚弱不堪的季霄,以及被抬下来的机长和昏迷的假副驾驶。
周维安点点头,没有多问。这是他在飞机迫降前,通过那个极少动用的东欧线路联系上的、隶属于某个高度独立、信誉卓著的“问题解决”组织的接头人。他付出了极高的代价,换取了在冰岛的紧急庇护、医疗支持,以及一条绝对安全的、通往瑞士的后续通道。
季霄被迅速送上医疗车,进行了初步检查和稳定。他只是受了惊吓和高空缺氧的影响,加上本身虚弱,有些低烧,但并无大碍。秦院长给他用了药,他很快在药效下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时不时会惊悸一下。
周维安将季霄安置在组织提供的、位于雷克雅未克郊外一处隐蔽安全屋的房间里,亲自确认了安保万无一失,才走到客厅。
那名接头人,自称“奥拉夫”,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周先生,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奥拉夫开门见山,将一台平板电脑推过来,“您飞机上那位‘客人’,我们检查过了。身份是伪造的,但技术很高明,几乎可以乱真。他体内有药物残留,是一种强效的神经兴奋剂和抗恐惧剂混合成分,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极度亢奋、力大无穷且感觉不到疼痛,但副作用是精神错乱和心脏衰竭。他是被人用药物控制的死士。”
周维安静静听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至于货舱里那位真的副驾驶,或者说,被替换的倒霉鬼,”奥拉夫调出另一份报告,“死亡时间大约在你们起飞前两小时。死因是颈部遭受重击导致颈椎断裂,干净利落。凶手很专业。机场监控被人为干扰了关键时段,但我们的技术员恢复了一部分碎片画面,捕捉到一个背影,与您提供的嫌疑人之一,”他顿了顿,看着周维安,“您的那位叔父,周振业先生身边一个叫‘阿坚’的保镖,匹配度87%。”
阿坚。周维安记得这个人。沉默寡言,身手极好,是周振业最信赖的“脏手套”之一。
“瑞士那边呢?”周维安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圣克里斯托弗疗养中心加强了安保,孩子目前情况暂时稳定,但未脱离危险。他们很着急,希望您和季先生尽快抵达,进行信息素引导。另外,”奥拉夫滑动屏幕,“您在国内的人,林睿先生,传来了最新消息。他们找到了老槐树的树洞。”
周维安目光一凝。
奥拉夫点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被小心取出的、用褪色旧手帕包裹的油纸包。油纸包打开,里面正是那枚缺失的阴鱼玉佩,温润的玉质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旁边,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旧信纸。
“信纸内容已解密拍照。”奥拉夫将放大照片展示给周维安。
信纸上是季明远仓促而潦草的字迹,比之前那封打印的信更显急切:
「霄霄,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无力回天。玉佩是钥匙,也是枷锁。它是开启星晖最高权限、获取顾老全部研究资料和庇护资源的信物,但也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二十多年前,周宏(周维安父)与顾老主导‘星辉计划’,旨在优化AO基因,根治遗传缺陷。但实验方向被周家内部野心家和季家部分败类篡改,变成了培育‘超级腺体’和‘可控Omega’的邪恶工具。你母亲是早期受害者之一,你继承了她的缺陷基因。
我查到,当年被篡改的核心数据和未销毁的实验体样本,被周宏秘密封存,钥匙一分为二,阳佩在他手中,阴佩赠予我妻(你母)为念。周宏车祸可能并非意外,而是因他后期察觉真相,欲销毁一切。周维安失忆,恐也是人为。
如今对方卷土重来,目标不仅是旧日权势,更是完整的‘星辉’遗产。他们需要活体样本(你,甚至你的孩子)和完整钥匙(双佩)。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孩子。若事不可为,毁掉阴佩,永远别再追查。父愧对你,惟愿吾儿平安。
又及:若周维安可信,或可联手。他若真心待你,应不惧直面父辈罪孽。但切记,人心难测,旧债血偿。」
信纸末尾,是一个颤抖的签名和日期,正是季明远中风入院前几天。
周维安逐字逐句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滚烫的咖啡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浑然未觉。
父亲主导的计划?被篡改的邪恶实验?母亲是受害者?季霄的腺体缺陷源于此?父亲的“车祸”和……自己的“失忆”,都可能不是意外?
还有……活体样本。完整的钥匙。
所以,对方不仅要玉佩,更要季霄,甚至要Leo。他们要的,是重启那个肮脏的“星辉计划”!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意、冰冷寒意和深沉悲哀的狂潮,狠狠冲击着周维安的理智。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亲严肃却偶尔温和的脸,闪过母亲总是忧郁沉默的身影,闪过季霄痛苦苍白的容颜,闪过那个素未谋面、却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孩子小小的身影……
二十多年的阴谋,两代人的恩怨,无数的牺牲和痛苦,最终都化作毒箭,射向了此刻他最在意、也最脆弱的人。
“周先生?”奥拉夫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
周维安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情绪风暴都被强行压入最深处,只剩下一片冻结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玉佩和信,立刻安排最可靠的渠道,送往瑞士,直接交到星晖基金会现任负责人手中。告诉他们,阳佩我会在抵达瑞士后亲自奉上。要求他们,立刻基于顾老留下的全部研究资料,为季霄和孩子制定终极治疗方案,不计代价。”周维安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容置疑。
“明白。那国内……”
“林睿继续收网。证据确凿,可以动了。动静闹大点,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知道,周振业完了。”周维安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他和境外非法医疗研究机构勾结、企图重启非法人体实验的证据,放出去。我要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奥拉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如您所愿。通往瑞士的新航线和中转已经安排好,三小时后可以出发。飞机和机组全部由我们的人负责,绝对安全。”
“辛苦了。”
奥拉夫离开后,周维安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将杯中早已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在口腔中蔓延,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起身,走回季霄的房间。季霄还在睡,但睡得很不安稳,额头有细密的冷汗,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似乎在说什么。
周维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季霄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和气息,季霄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他无意识地朝周维安的方向靠了靠,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Leo……不怕……妈妈在……”
周维安心头狠狠一酸。他俯身,在季霄汗湿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不怕。”他低声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爸爸也在。我们一起去接他回家。”
仿佛听到了这句话,季霄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还有些迷茫,但很快焦距凝聚,看清了周维安近在咫尺的脸。
“周……维安?”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困倦和惊魂未定的脆弱。
“嗯,是我。”周维安用指腹擦去他额角的汗,“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季霄摇了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残留的后怕,也有一种深切的依赖。他动了动手指,回握住了周维安的手,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气。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Leo?”他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无法掩饰的焦急。
“很快。”周维安握紧他的手,“再睡一会儿,养足精神。等你醒了,我们就出发。”
季霄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但握着周维安的手却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周维安就那样坐着,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季霄苍白的睡颜上,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看向了瑞士,看向了那个正等待着父母去拯救的小小生命,也看向了那些隐藏在黑暗深处、即将被他连根拔起的罪恶根源。
窗外,冰岛的极夜尚未完全过去,天边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清冷的鱼肚白。广袤的冰原在晨曦中延伸,覆盖着皑皑白雪,反射着冰冷而纯净的光。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