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目张胆》盛页Ovo

52、天台与向日葵

　　上课铃响了两遍，高三A班的气氛才慢慢松弛下来。

　　白芝芝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目光却黏在窗帘阴影里的那个身影上，心口像是被浸了温水的棉花堵住，酸得发疼。

　　她和章璟的渊源，要追溯到很久远的童年。那时候大院里的孩子堆里，章璟永远是最惹眼的那个——额前的碎发软软地搭着，眉眼桀骜，却会把最甜的那颗草莓糖塞给她，会在她被欺负时，叉着腰挡在她身前，凶巴巴地冲那些熊孩子喊“离她远点”。

　　后来大院拆迁，两家断了联系，那些带着夏风与蝉鸣的记忆，就被封存在了时光的角落里。

　　直到高二那年，转学生的名单贴在公告栏上，白芝芝一眼就看见了“章璟”两个字。她抱着课本，心跳得飞快，跑到教室门口时，正看见那个倚在门框上的少年——额前的碎发比童年时长了些，微微遮住眉眼，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浑身都透着股“不好惹”的校霸气场。

　　她跑过去，红着脸喊他的名字，他愣了愣，随即勾起嘴角，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小名。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她见过他把挑衅的外校生堵在巷口，眼神冷得像冰；见过他在运动会上跑八百米，冲过终点线时汗湿的发梢贴在额角，张扬得耀眼；见过他把偷偷藏起来的奶糖塞给她，凶巴巴地说“别告诉别人”。

　　那时候的章璟，是高二乃至整个年级都无人敢惹的存在，是站在阳光下，连影子都带着锋芒的少年。

　　可现在呢？

　　他缩在窗帘拉严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还泛着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紧抿的唇。刚才黄毛挑衅的那一幕，像根针，狠狠扎进白芝芝的心里。她看见章璟眼底闪过的那点属于过去的桀骜，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眼就被无力和迷茫淹没；看见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抬头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章璟，和童年那个会把糖塞给她的小少年，和高二那个桀骜张扬的转学生，判若两人。

　　白芝芝咬了咬唇，从书包最深处翻出一包草莓味的奶糖。那是她逛超市时无意间看到的，和童年时章璟塞给她的那款一模一样。她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站起身，走到章璟的桌前，把糖放在桌角，声音放得比羽毛还轻：“章璟，这个……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塞给我吃的，就是这个味道。”

　　章璟的笔尖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桌角的奶糖，透明的糖纸印着鲜艳的草莓图案，像是瞬间把他拉回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他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白芝芝脸上，带着点陌生的茫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酸涩。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和高二那年第一次见面时，那句漫不经心的回应，截然不同。

　　白芝芝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她连忙别过头，强忍着哽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向日葵挂件，放在奶糖旁边：“这个是我昨天买的，听说向日葵会永远朝着太阳。你……你要是觉得难受，就看看它。”

　　她说完，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也怕打扰到章璟，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到了座位。

　　刚坐下，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课本上，晕开了一片浅浅的水渍。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童年的夏风，高二的阳光，章璟张扬的笑脸，还有现在他苍白脆弱的模样，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那些鲜活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对比，让她心疼得喘不过气。

　　她明明记得，这个少年以前是那么厉害，那么耀眼，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怎么会缩在角落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宋江澪恰好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看见桌角的奶糖和挂件，又瞥见白芝芝埋在臂弯里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心疼。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谢，然后放轻脚步走到章璟身边，把温水递了过去。

　　章璟的目光落在那包草莓奶糖上，久久没有移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糖纸，温热的触感传来，像是瞬间触碰到了童年的夏风，触碰到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张扬明媚的时光。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腻的草莓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一点熟悉的暖意，却也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却轻轻抿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一点久违的甜。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一缕细碎的光，落在那包草莓奶糖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天台的向日葵还在慢慢生长，就像章璟心里的那点光，也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