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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年后 一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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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又一个秋天,武康路的梧桐叶照例落了一地。弄堂口的红灯笼换了一茬新的,老洋房的院墙上,夏天爬满的牵牛花已经谢了,换上几盆蓝芝妤新栽的茶梅,粉白的花瓣在秋风里微微颔首。
客厅的布局在这一年里悄悄变了样。沙发前的地毯换成了更厚实的短绒款,茶几的四个角被硅胶防撞套裹得严严实实,电视柜两侧多出两个藤编收纳筐,里面塞满了各种材质、各种尺寸的玩具。落地窗前那块最好的采光位置,原来放的是蓝芝妤的阅读椅,现在摆着一座粉白相间的小城堡滑梯。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新扎了一架秋千。
周日上午,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尹迦宁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育儿日记,手里的笔正在记录什么。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了,抬起眼看向客厅中央,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客厅正中间,一个穿着鹅黄色小毛衣的小人儿正摇摇晃晃地站着。
朝朝一岁了。刚过完周岁生日不久,她还是一副小团子的模样——圆圆的脸蛋,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嘴唇是浅浅的樱粉色,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扎了一个小小的朝天辫,像一颗刚冒出土的豌豆苗。她的眼睛是尹迦宁的翻版,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小月牙,但眉心那点淡淡的小痣又像极了蓝芝妤——那是在B超里看不到的细节,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送给她们的第一份惊喜。她没有遗传到尹迦宁的泪痣。一颗都没有。就像蓝芝妤说过的那样。
此刻,朝朝正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地上,两条小短腿微微岔开,双臂张开保持平衡,圆滚滚的肚子把毛衣撑得鼓鼓的。她的表情极其认真——眉头微蹙,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正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她的目标是茶几上那个会唱歌的布艺小兔子,距离她大概三步远。
“朝朝,看妈妈这边。”尹迦宁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朝朝没有看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三米开外的那个布艺小兔子上,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给妈妈。
她抬起左脚,悬在半空中晃了晃,膝盖微微弯曲,小腿往前迈了一小步。脚掌落在木地板上时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双臂猛地张开保持平衡,差点往后坐倒。但她稳住了,在空气中划拉了几下小手,重新找回重心,然后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尹迦宁放下了笔,手机也忘了举。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手不自觉地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她不敢出声,怕惊到那个正在创造奇迹的小人儿。
朝朝迈出第四步的时候,身体开始明显往□□斜——她的重心太高了,头身比严重失衡,步伐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踉跄,从踉跄变成了不由自主的小跑。她的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两条小胳膊拼命在空中划圈,像一只扑腾着翅膀却飞不起来的小企鹅。
“妈咪——”她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从出生起就刻在脑海里的称呼。
身后,刚踏出书房门槛的蓝芝妤,手里的文件夹被甩在一边。她从走廊到客厅的速度大概打破了她自己保持的所有短距离移动纪录。
朝朝往前扑倒的那一瞬间,落入的不是硬邦邦的木地板,而是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蓝芝妤半跪在地毯上,稳稳地接住了她。她将朝朝托在掌心里,手指轻轻扶住那小小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是托着一朵从云端落下来的蒲公英。她检查朝朝的膝盖有没有磕到、小手有没有擦红,动作熟练而细致。确认毫发无伤之后,肩膀才微微松下来。
“朝朝,摔到哪里没有?疼不疼?”
朝朝趴在蓝芝妤掌心里,转过头看着她,眨巴了两下那双缩小版的狐狸眼。她显然没有被吓到,反而因为被妈咪接住了而十分得意。她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四颗小小的乳牙。然后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精准地揪住了蓝芝妤的衬衫领口,嘴里发出一个单音节:“抱。”
蓝芝妤将她抱起来,朝朝立刻把头埋进她颈窝里,小脸蹭了蹭她的皮肤。和尹迦宁撒娇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沙发上的尹迦宁看着这一幕,泪痕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已绽开。她慢慢地拿起桌上的育儿日记,写道:“朝朝一岁零十二天。她今天自己走了五步。没有摔到,因为她的妈咪接住了她。和这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每次她快要摔倒的时候,蓝芝妤都会接住她。一次都没有错过。”
蓝芝妤抱着朝朝坐到沙发上,尹迦宁靠过来,把头枕在她肩上,伸手戳了戳朝朝的小脸蛋。朝朝咯咯笑起来,从蓝芝妤怀里探出头,伸手去抓尹迦宁的手指。尹迦宁将食指放进朝朝的小手心里,那只小手立刻紧紧攥住,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蓝芝妤侧过头,在尹迦宁的额角落下一个轻吻。
“她今天叫的是妈咪。”蓝芝妤说,语气依旧平淡,但唇角微微上扬。
“我听到了。”尹迦宁假装叹了口气,“每天教她说妈妈,她还是先叫了妈咪。肯定是你趁我不在家偷偷教了。”
“陈述事实——你在家的时候我也教了。”
“蓝芝妤。”
“嗯?”
“你又用这招。”
“陈述事实不是招,是事实。”
朝朝在蓝芝妤怀里扭了扭身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玩累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蓝芝妤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起一首极轻的曲调,是那首尹迦宁怀孕时每晚都对着肚子唱的歌。
过了一会儿,朝朝在蓝芝妤怀里睡熟了。蓝芝妤小心翼翼地起身,将她放进沙发旁边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尹迦宁从身后环住蓝芝妤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个人并排站着,低头看睡梦中的朝朝。午后阳光从梧桐叶间筛下来,在朝朝的小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年了。”尹迦宁轻声说。
“嗯。”
“你一次都没有让她摔到过。”
“她刚学会走路,摔倒是正常的。”蓝芝妤说,“我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接住她。”
尹迦宁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窗外梧桐沙沙,弄堂里传来邻居晾衣服时竹竿碰撞的脆响和隐隐约约的评弹声。那棵六岁那年亲手种下的梧桐树,枝丫已经高过了三楼的窗沿。朝朝在梦里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雪花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踱到小床边,蜷成一团雪白的绒球守在朝朝的脚边。
蓝芝妤转过身,低头看了尹迦宁片刻,然后抬手将她耳畔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在她需要的时候接住她。”尹迦宁抬起眼,那双狐狸眼里盛着浅浅的笑意和更深的东西,“你知道吗,每次我快要摔倒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接住我的。从最开始到现在,一次都没有错过。”
蓝芝妤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尹迦宁轻轻拉入怀中。她的下巴抵在尹迦宁的发顶,手掌覆在她后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
“那就永远不错过。”
尹迦宁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味。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飘落,阳光从枝丫间筛下来,老洋房里安静而温暖。小床上的朝朝翻了个身,小嘴嘟了嘟,梦呓般呢喃了一声——“妈妈”。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小床。朝朝没有醒,只是在梦里练习着刚学会的词汇。那些词汇会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慢慢串联成句,那些跌跌撞撞的步履会在未来无数个秋日里越走越稳,她们的朝朝,会在这栋老洋房里一天天地长大。而她们两个人,会像今天这样,像这一年里的每一天那样,站在她身后,接住她每一次跌倒,陪她走过每一段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