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鉴心》十詒

6、算久别重逢吗

　　跨年短暂休假过后，两人收心复工，日子又变回日复一日的忙碌、充实、安稳。
　　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插曲，无数个平平常常的工作日堆叠在一起，温柔又单调。
　　店里生意稳定向好，熬过十二月旺季，沉淀下一大波同城老客。
　　每天到店试衣、线上咨询的客人源源不断，温晚柠擅长搭配安抚顾客，林十一细心打理售后库存，两人多年闺蜜默契，把这间小店经营得风生水起。
　　这天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午后。
　　普通到往后许多年，林十一拼命回想，都记不起这天天气如何、有没有风，只记得一切平淡如常，毫无预兆。
　　客流不慌不忙，刚送走一组挑选春款的客人，店内暂时安静下来。
　　林十一靠在收银台边休息，随手点开微信。
　　顶端一条好友申请，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备注：江翊。
　　看见名字的一瞬，林十一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心底翻起一层薄薄的、蒙尘的回忆。
　　江翊，她同届四年校友，同在一方校园，见过千万次人海擦肩，从头到尾，毫无交集，互不相识。
　　他们所有的故事，始于毕业季。
　　大学刚毕业那一的日子，是她人生最茫然的阶段。
　　偶然认识了江翊加了好友。
　　刚毕业的盛夏，所有人四散流离，只有他们两个，隔着屏幕夜夜长谈。
　　那时的江翊，早已比同龄人成熟百倍。
　　原生家庭条件不算好，没人铺路，一路全靠自己拼。
　　在校时他早早就赚钱、规划未来，从不叫苦、从不示弱，在外永远是一副滴水不漏、沉稳可靠的样子。
　　只是那时的江翊太难了。
　　没有告白，没有确定关系，却比寻常朋友更近一分。
　　他一头扎进陌生城市拼命谋生，背负一身压力，沉默寡言，事事死扛。
　　分享欲慢慢消散，聊天频次慢慢递减，最后归于沉寂。
　　那时的林十一尚且不懂，只当是这场短暂的线上暧昧，终究抵不过现实，自然而然散场。
　　心底落空又失落，恰逢彼时，周景屹热烈奔赴，她试着走出无果的执念，开启了一段新的恋情。
　　她从没想过，这一次的选择，会被旁人的狭隘与占有欲，彻底斩断他们所有的联系。
　　恋爱期间，周景屹始终介意她手机里这个格外特殊的江翊。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偷偷拿起她的手机，删除了江翊的微信，所有残存的联络痕迹。
　　等林十一发现时，一切为时已晚。
　　列表空空如也，过往杳无踪迹。
　　她理所当然以为，是江翊早已释怀，是他主动删了自己，彻底斩断过往。满心遗憾与委屈，就此封存。
　　而她永远不知道，被突然清空所有联系的江翊，整整三年，深陷误会，沉默旁观。
　　他找不到她，不敢打探，不愿打扰。
　　只能靠着零碎的同城动态，默默关注她的生活。
　　一别数年，杳无音信。
　　她几乎快要把这个人埋进时光深处。
　　她知道江翊也是临城人，只不过这两年大家都在外工作，基本上没有碰上面的机会。
　　林十一静默两秒，指尖轻轻点下「通过」。
　　空白的对话框，隔开了岁岁年年的空白。
　　这时温晚柠整理完货架转身过来，见她盯着手机出神，随口笑着打趣：“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又哪个老顾客找你搭配衣服？”
　　话音落下，温晚柠随意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笑意瞬间浓了几分：“江翊？！他回来了？加你好友了？”
　　林十一微微诧异：“你还记得他？”
　　“我怎么不记得。”温晚柠笑得眉眼弯弯，凑过来轻轻撞了下她肩膀。
　　“当年你跟他暧昧聊天大半年，偷偷跟我提过好几次，我印象可深了。”
　　不止记得，她最近还从一个应该是共同好友的闲聊里，听过关于江翊的近况。
　　只不过她也没事放心上就没和林十一提过。
　　温晚柠顺势多说了两句，语气带着几分惊叹：“说起来，我前阵子还听一个朋友聊起他。这几年他真的拼出来了，事业稳稳走上坡路，算是彻底熬出头了。”
　　短短几句话，勾勒出这几年江翊的人生。
　　当年那个被原生家庭困住、步步维艰、沉默打拼的少年，早已靠着自己的韧劲，一步步站稳脚跟。
　　温晚柠越想越觉得巧，打趣的意味更浓：“你看看，人事业有成、衣锦还乡，第一件事就回来加你，这不就是妥妥的专属桃花？新年开局就给你炸惊喜，我看你这次躲不掉了。”
　　林十一闻言立刻收回目光，带着全然的笃定，轻轻摇头：“你别瞎脑补，乱打趣我。”
　　“怎么是脑补？人家回临城，还专门找你。”
　　林十一语气平静，带着先入为主的疏离和肯定，像是在说服温晚柠，也像是在给自己定论：“我们不可能的。”
　　“断联了几年，各自走了完全不一样的路，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以前不过是刚毕业那段时间，两个人都迷茫孤单，短暂聊得来而已。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她也清楚，如今的江翊，独立成熟的模样，事业蒸蒸日上和现在安稳开店、只想平淡度日的自己，看着毫无交集。
　　“真的，晚柠。”林十一浅浅一笑，眼底坦然又淡漠。
　　“我和江翊，顶多就是久别重逢的普通老同学、老朋友。我们绝对不会在一起。”
　　此刻的她，满心都是安稳度日、好好搞事业，从没想过，这一场平平无奇的好友复联，是命运悄悄埋下的最大伏笔。
　　她更不会预知，眼前这句无比笃定的「不可能」，会在往后日复一日里，被彻底推翻。
　　温晚柠见她态度坚决，只好笑着摆摆手：“好好好，不可能就不可能，我不乱磕了行了吧。”
　　虽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悄悄存了预感。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店里，温柔铺满整洁的衣架。
　　她看着对话框思索着要发点什么，最后发了个新年快乐的表情包。
　　下一秒，对话框弹出江翊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字迹简洁温和：【回临城开工作室了？】
　　时隔数年的空白，被这一句简单问候轻轻填满。
　　林十一盯着屏幕愣了片刻，缓缓敲字回复：【消息倒是挺灵通，你也回来了？】
　　江翊回复得很快，字里行间带着一点淡淡的打趣：【没有，但是老板风生水起的消息都传到我这边了。】
　　林十一淡淡回了一句：【外面太累，不如家里安稳。】
　　她指尖顿了顿，再问道：【你呢？过的怎么样？】
　　那头沉默几秒，发来一句轻描淡写，藏着几分低调的笑意：【还行，算勉强站稳脚跟。】

　　短短几句话，便勾勒出他这几年的颠沛与收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毕业之后各自的经历，语气松弛，像许久未见的旧友，没有生疏的尴尬。
　　江翊明明只比她大几个月，谈吐间却处处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周全，聊起创业的难处、在外独居的辛苦，总能一语点透，宽慰得恰到好处，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阔别三年的两个人，命运的线，已然悄悄重新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