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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玻璃瓶里的星光 ...

  •   保姆车像一艘沉默的潜水艇,停在影视基地最偏僻的停车场角落。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却能模糊地看见外面流动的光影——收工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走过,器材车缓缓驶离,远处摄影棚的灯一盏盏熄灭,像城市次第闭上的眼睛。
      常溪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个U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她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等了四十七分钟。
      驾驶座和副驾驶空着,司机和助理都被祝余支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腔。
      她在等祝余。
      距离那个雨天的初遇,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们又“偶然”遇见过几次——在茶水间,在走廊拐角,在深夜无人的剪辑室。每次都是简短的交谈,关于剧本,关于表演,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常溪亭知道,那不是偶然。
      祝余会在经过她身边时,轻轻碰一下她的肩膀。
      会在她低头看剧本时,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
      会在收工的人群中,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很快移开视线。
      像某种隐秘的密码,只有她们两人能懂。
      常溪亭不擅长这种游戏。她的世界非黑即白,爱与不爱,都应该堂堂正正。但她理解祝余的谨慎——她是上升期的女演员,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毁掉前程。所以常溪亭配合着,扮演着“普通同事”的角色,把那些汹涌的情绪压成心底暗涌的岩浆。
      直到今天下午。
      导演把她叫到监视器前,指着刚拍完的一条戏:“这场情绪不对,重写。”
      那是一场祝余的独白戏,在一个空旷的剧院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讲述角色内心的挣扎。常溪亭写了三稿,导演都不满意。
      “太文艺了,太晦涩了。”导演敲着剧本,“观众要看的是直给的情绪!痛苦就哭,快乐就笑,你这写的什么?‘我的灵魂在镜子后面裂开’——谁看得懂?”
      常溪亭想说,祝余看得懂。她昨天还和祝余讨论过这场戏,祝余说这句话让她想起了自己某些时刻的感受。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低下头:“我回去改。”
      “明天一早给我。”导演挥挥手,“改不好,这场戏就删了。”
      常溪亭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不是写不出,是不想写。她不想把那些精细的、微妙的情感,简化成廉价的眼泪和口号。她觉得那是对角色的背叛,对表演的侮辱,也是对……对祝余的背叛。
      傍晚时分,她正在发呆,手机震动了一下。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十一点,老地方。A-17车位。”
      是祝余。
      常溪亭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然后她回复:“好。”
      现在,她坐在这里,等。U盘里是她改的第四稿——依然保留了那句“我的灵魂在镜子后面裂开”。她知道导演不会满意,但她不打算再改了。
      如果这场戏注定要删,至少让它以本来的面目消失。
      车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常溪亭还是立刻坐直了身体。车门被拉开,一股夜风裹挟着凉意灌进来,然后祝余钻了进来,迅速关上门。
      世界重新被密封。
      她穿着戏服——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上的妆还没卸,眼线微微晕开,在眼尾拖出一小片阴影,像翅膀的痕迹。她看起来疲惫极了,一上车就脱掉高跟鞋,把脚缩到座位上,抱住膝盖。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沙哑。
      “没有。”常溪亭说。
      祝余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导演又骂你了?”她问,语气平淡,像是早就知道。
      常溪亭苦笑:“你怎么知道?”
      “他下午也骂我了。”祝余说,“说我演得‘太收’,不够有‘爆发力’。”她模仿导演的语气,惟妙惟肖,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他说观众花钱不是来看我发呆的。”
      常溪亭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里的U盘递过去:“这是改的稿子,但……可能还是不行。”
      祝余没有接。她只是看着常溪亭,看了很久,然后说:“念给我听。”
      “什么?”
      “念你写的。”祝余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想听你写的东西,从你嘴里念出来。”
      常溪亭愣了一下。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幽微的蓝光,和远处路灯透过车窗渗进来的、模糊的暖黄。祝余的脸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像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
      她打开手机,找到文档,开始念。
      起初声音有些僵硬,但很快,那些她自己写下的文字,那些从心底流出的句子,重新有了温度。她念角色的独白,念那些关于孤独、关于渴望、关于在人群中假装正常的描述。她念到那句导演最不满意的——“我的灵魂在镜子后面裂开,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我,但没有一片是真的。”
      念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祝余睁开了眼睛。
      “继续。”她说。
      常溪亭继续往下念。她念完了整场独白,最后一个句子是:“如果沉默是唯一安全的语言,那我愿意永远失声。”
      念完后,车厢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空调还在嗡鸣,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常溪亭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她不敢看祝余,只是盯着车窗上自己的模糊倒影。
      “你知道吗,”祝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你写的不是我演的角色,是我。”
      常溪亭猛地抬头。
      祝余正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那些话……那些感受……”她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我昨天拍那场戏的时候,差点真的哭了。不是演,是真的。因为我就是那样的人——在镜头前分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笑,但每一片都不是真的我。”
      常溪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祝余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你之前说,你在写一个关于两个女人的故事。”她说,“后来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有……也没有。”常溪亭老实说,“我每天都在写,但总觉得不对。好像怎么写,都写不出我想要的那种感觉。”
      “你想要什么感觉?”
      “就是……”常溪亭努力寻找词语,“就是那种,明明相爱,却必须隐藏的感觉。那种在人群中偷偷碰一下手指,都要心惊胆战半天的感觉。那种……把爱关在玻璃瓶里,怕人看见,又怕它窒息的感觉。”
      祝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之前写过一个句子,我很喜欢。”
      “哪个?”
      “‘爱是无人见证的盛开’。”祝余一字一句地重复,像是在品味每个字的重量,“你写的时候,心里有人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常溪亭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祝余,看着这个女人在昏暗光线里依然锐利的目光,看着她不施粉黛却依然惊心动魄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谎,想说“没有”,想说那只是文学修辞。
      但她说不出口。
      有些真相,像种子埋在土里,时机到了,就非要破土而出不可。
      她别开脸,看向窗外。车窗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世界的灯光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像遥远的星系。
      “现在有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声盖过。
      说完这三个字,她感觉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变了。变得更稠密,更沉重,更……危险。她不敢回头,不敢看祝余的表情。她只是伸出手,用食指在起雾的车窗上,慢慢地,画了一朵山茶花。
      五片花瓣,一个花蕊。简单的线条,在雾气中清晰又模糊。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书写某种誓言,又像在举行某种告别仪式。
      画完后,她看着那朵花。雾气很快会散去,这朵花也会消失,像从未存在过。就像她们之间这份尚未言明的情感,见不得光,只能在暗夜的车厢里,存在短暂的一瞬。
      一只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
      冰凉,柔软,带着一点薄汗。
      常溪亭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只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常溪亭。”祝余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耳语。
      常溪亭终于转过头。
      祝余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妆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尾调——还是山茶花的味道。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燃着一小簇火焰,但那火焰被厚厚的冰层包裹着,挣扎着想要透出来。
      “你知道吗,”祝余说,“这一个月,我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收工后,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身影。”
      常溪亭的呼吸停滞了。
      “我看见你坐在角落写东西的样子,看见你和导演讨论剧本时认真的样子,看见你因为一场戏没写好而皱眉的样子。”祝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常溪亭心上,“我对自己说,离她远点,这对你们都不好。但我做不到。”
      她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常溪亭的手。
      “就像现在,我知道我应该放开手,打开车门,回到我应该待的世界里。但我不想。”祝余的睫毛颤了颤,“我就想在这里,在这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握一会儿你的手。就一会儿。”
      常溪亭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她反手握住了祝余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纹路,紧到像是要把两个人的骨血捏在一起。
      “那就握着。”她说,声音沙哑,“多久都行。”
      祝余笑了。这次的笑容是真的,从眼睛里漾出来,像冰层裂开,露出下面温暖的流水。她往常溪亭身边挪了挪,肩膀靠着肩膀,头轻轻靠在常溪亭的肩上。
      常溪亭的身体再次僵住,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祝余靠得更舒服些。祝余的发丝蹭着她的脖颈,有点痒,但她不想动。
      “你的剧本,”祝余闭着眼睛说,“别改了。”
      “可是导演……”
      “我去跟他说。”祝余打断她,“这场戏很重要,不能删,也不能改。如果他坚持,我就罢演。”
      常溪亭一惊:“不行,你会惹麻烦的。”
      “我不怕。”祝余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东西,值得惹麻烦。”
      常溪亭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祝余的手,像是想通过这个动作,传递一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她们就这样坐着,在深夜的保姆车里,像两个偷来时间的贼。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明天还要继续演戏、改剧本、应付导演和资方。但此刻,在这个密闭的、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里,时间好像停止了。只有空调的嗡鸣,交握的双手,和靠在一起的两个人的心跳。
      “常溪亭。”祝余又唤她。
      “嗯?”
      “你那两个女人的故事,”祝余没有睁眼,“给她们一个好一点的结局吧。”
      “什么样的结局算好?”
      “不知道。”祝余说,“但至少……让她们在没人的地方,可以牵手。”
      常溪亭的喉咙又是一紧。她低头,看着自己和祝余交握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两只手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谁的。这画面很美,美得像一幅古典油画,但底色却是悲凉的。因为这牵手,只能发生在“没人的地方”。
      “我会的。”她承诺,“我会给她们一个……至少可以在没人的地方牵手的结局。”
      祝余“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常溪亭不敢动,怕惊醒她。她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车窗上那朵渐渐模糊的山茶花,感觉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
      这一刻,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停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停在这辆不会开往任何地方的保姆车里,停在这朵注定会消失的山茶花盛开的一瞬。
      但时间从不停留。
      手机震动打破了寂静。是祝余的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嗡嗡作响。祝余动了动,醒了过来。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李昭颜。
      祝余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放松的、柔软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职业的、警觉的面具。她看了常溪亭一眼,眼神复杂——有歉意,有不舍,还有一丝常溪亭看不懂的决绝。
      “我得接。”她说。
      常溪亭点点头,松开了手。
      祝余按下接听键:“李姐。”
      电话那头传来经纪人急切的声音,常溪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焦虑。祝余听着,表情越来越冷。
      “我知道了。”她说,“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她没有立刻动,而是又看了常溪亭一眼。
      “出什么事了?”常溪亭问。
      “没什么。”祝余摇头,开始穿鞋,“就是……有狗仔在酒店附近蹲守。李姐让我赶紧回去,别在外面逗留。”
      常溪亭的心沉了一下。狗仔。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破了刚才那个温馨的泡泡。现实重新涌了进来,带着它的规则、它的监视、它的不容侵犯。
      “你快回去吧。”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祝余穿好鞋,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她又变回了那个女演员祝余,精致,得体,无懈可击。只有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柔软。
      “剧本的事,”她说,“交给我。”
      “嗯。”
      “还有……”祝余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吧。”
      常溪亭感觉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但她理解。完全理解。
      “好。”她说。
      祝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出手,快速而用力地握了一下常溪亭的手,然后松开,转身拉开车门。
      夜风再次灌进来。
      “常溪亭。”祝余在车门口回头,背对着外面的灯光,脸隐在阴影里,“你车窗上画的那朵山茶……很美。”
      说完,她下了车,关上车门。
      常溪亭坐在原地,听着祝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车厢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山茶花的香水味,淡淡的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但很快,这些都会被空调吹散,像从未存在过。
      她看向车窗。那朵山茶花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水痕。她伸出手,想再画一遍,但手指悬在半空,最终没有落下。
      画了又如何?还是会消失。
      就像有些感情,注定只能在暗处生长,见光即死。
      常溪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肩膀还残留着祝余靠过的温度,手掌还残留着被握过的触感。这些感官记忆如此清晰,清晰到让她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手机震动,是祝余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到家。”
      常溪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注意安全。”
      发送。
      她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直到确定祝余已经走远,才打开车门,走进寒冷的夜风里。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她的车停在另一头,要走一段路。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像孤独的心跳。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预示着又一场雨。
      回到自己的车上,她没有立刻发动。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写了一半的故事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闪烁,等待着她输入下一个字。

      她想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她们第一次牵手,是在一辆停在深夜停车场的车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不敢开灯,只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彼此的手。
      那只手很凉,像玉。但握久了,就暖了。
      她们没有说话。因为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时刻都显得多余,也显得危险。她们只是握着手,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交融。
      车窗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每一次,她们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握紧的手也会下意识地松开一点,然后又更紧地握回去。
      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分享同一把伞的人,明知道伞很小,遮不住两个人,但还是固执地挤在一起,因为分开的话,两个人都要淋湿。
      后来,其中一个人说:‘我们该走了。’
      另一个人说:‘再握一分钟。’
      于是她们又握了一分钟。六十秒,像六十年一样长,又像一瞬间那样短。
      最后,手还是分开了。温度迅速消散,像从未接触过。
      一个人下车,走进夜色里。另一个人留在车里,看着车窗上渐渐消散的雾气,和自己在雾气中的倒影。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们的爱情——只能在无人见证的黑暗里盛开,在雾气消散前凋零。
      但至少,盛开过。”

      写完这段,常溪亭停了下来。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感觉眼睛有些模糊。她抬手擦了擦,发现是眼泪。
      她哭了。无声地,安静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刚刚写下的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故事里的人?为刚才的祝余?还是为那个在车窗上画山茶花的自己?
      也许都是。
      她关掉文档,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亮。她驶出基地,汇入深夜的车流。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迷离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不想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公寓此刻显得格外冷清。她沿着环路一直开,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到郊区,再到更远的、灯光稀疏的地方。
      最后,她在一片水库边停了下来。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货车的轰鸣。她下车,走到水库边。水面在夜色中一片漆黑,像巨大的墨玉,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光——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常溪亭站在水边,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很冷,但她不想动。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黑色的水面,看着水面上那几点破碎的星光。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给她讲过一个故事:天上的星星掉进水里,就会变成玻璃瓶里的萤火虫,再也飞不回天上。
      “那它们会死吗?”她当时问。
      外婆摇头:“不会死,但永远也见不到别的星星了。只能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发着微弱的光,直到光熄灭。”
      常溪亭当时觉得那很悲伤。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悲伤,是命运。
      有些星星,注定要掉进水里。有些人,注定要在玻璃瓶里发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偷拍的——祝余在片场休息的间隙,坐在折叠椅上闭目养神。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清祝余的侧脸,和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常溪亭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编辑功能,在照片上加了两个字:“我的”。
      我的星星。我的山茶花。我的……不能言说的爱人。
      她保存了编辑后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屏幕亮起时,祝余的侧脸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一颗被囚禁在玻璃屏幕里的星星。
      她知道这很危险。如果有人看到她的手机壁纸,如果有人发现……但她不在乎了。有些风险,值得承担。有些秘密,值得珍藏。
      哪怕只是在手机屏幕这个小小的玻璃瓶里。
      常溪亭回到车上。她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打开了顶灯,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她习惯手写初稿,觉得那样更有温度。

      她翻开本子,找到那个故事的页面,继续写:
      “后来她们找到了一个方法。在人群中,她们不能牵手,不能拥抱,不能有任何逾越‘普通朋友’界限的接触。但她们发明了一种秘密的语言。
      一个人说:‘今天天气真好。’意思是‘我想你’。
      另一个人说:‘剧本还没改完。’意思是‘我也想你’。
      一个人发来一张星空的照片。意思是‘我梦见你了’。
      另一个人回复一朵山茶花的emoji。意思是‘我一直在’。
      她们用这种密码,在众目睽睽下传递着不能言说的爱意。每一个看似平常的对话,都藏着汹涌的暗流。每一个眼神交汇,都是一次无声的告白。
      这很累。累到有时候,她们会在深夜的电话里一起沉默,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就能哭出来。
      但她们从未想过放弃。
      因为在这个充满规则和监视的世界里,这是她们唯一能拥有的、真实的东西。
      像两个在密室里点蜡烛的人,明知道蜡烛会耗尽氧气,明知道可能会窒息,但还是要点亮。因为黑暗太久了,久到一点点光,都值得用生命去换。”

      写到这里,常溪亭停下了笔。她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忽然觉得,这不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了。这成了某种预言,某种记录,某种……自我实现的预言。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祝余的脸,她靠在保姆车座椅上闭目养神的样子,她握着自己的手说“我就想在这里握一会儿你的手”的样子,她在车门口回头说“你画的那朵山茶很美”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如昨,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常溪亭知道,她完了。
      她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爱上了一朵不能摘的花。爱上了一颗注定要坠落的星星。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也不感到后悔。她只感到一种平静的、近乎悲壮的决心——既然爱上了,那就爱下去。直到爱不动为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祝余:“剧本保住了。导演妥协了。”
      常溪亭看着那条信息,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她回复:“太好了。你怎么做到的?”
      祝余:“秘密。”
      常溪亭:“谢谢。”
      祝余:“不用谢。是你写得好。”
      常溪亭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那你呢?你好吗?”
      这次,过了很久才有回复。
      祝余:“不好。但想到你,就好一点了。”
      常溪亭感觉心脏被这句话击中了。柔软地,彻底地击中了。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嗯。”
      但这个“嗯”里,包含了所有她想说但不敢说的话:我也想你。我也因为想到你而好一点了。你是我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意。
      祝余没有再回复。
      常溪亭也不期待她回复。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有些心意,彼此知道就够了。
      她发动车子,调头回城。这一次,她的目的地很明确——回家,继续写作,继续生活,继续在人群中和祝余玩那个隐秘的游戏。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常溪亭打开了车载音响,随机播放到了一首老歌。女声在唱:“爱是没有人能了解的东西,爱是永恒的旋律……”
      她跟着哼唱,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这份感情可能永远见不得光。知道她们可能要一直躲在保姆车里,躲在深夜的停车场,躲在一切无人见证的角落。
      但那又怎样?
      至少,在那些无人见证的角落,山茶花可以盛开。在那些无人听见的夜晚,星星可以歌唱。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刻,她们可以牵手。
      这就够了。
      常溪亭想,也许这就是爱情的真相——它不是盛大的烟火,不是华丽的誓言,而是在黑暗里,两个人握着手,说“再握一分钟”。
      然后,用这一分钟,对抗整个世界的漫长黑夜。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变成流动的线条。常溪亭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这条路也没有那么难走。
      因为她知道,在路的某处,有一个人在等她。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有一朵山茶花,为她而开。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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