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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年前的某个雨天 ...

  •   雨下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盛夏午后的闷热,下一秒天色骤然暗沉,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摄影棚的铁皮屋顶,像一场即兴的鼓点。
      常溪亭抱着一摞被雨打湿的剧本稿纸,狼狈地冲进片场的临时避雨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紧挨着主演休息室的后门。她的白衬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该死。”她低声咒骂,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放在一个相对干燥的木箱上,一页一页揭开,试图挽救那些被雨水晕开的字迹。这是她作为新人编剧跟组的第一个项目,一部小成本的都市爱情剧,她写了整整三个月,改了十七稿,才勉强得到这次现场学习的机会。导演说,让她来感受“真实拍摄的氛围”。
      真实的氛围就是,她像个多余的道具,在片场边缘游荡了三天,没人搭理,直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把她逼到这个堆满废弃布景和道具的角落。
      她正低着头,专心对付那些洇开的墨迹,忽然闻到了一缕烟味。
      很淡,混合着雨水的气息,还有一丝……甜香?像是某种花果调的香水,被潮湿的空气稀释后,变得若隐若现。
      常溪亭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祝余。
      女人靠在对面的墙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吊带裙,外面随意披了件剧组的军绿色棉大衣,与她的精致格格不入。她侧对着常溪亭,微微仰着头,看着从天窗漏下的、被雨丝切割成碎片的光。细长的女士香烟夹在她指间,烟雾袅袅升起,在她脸侧缭绕。
      她太白了。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皮肤也像上好的瓷器,泛着冷光。睫毛很长,此刻沾着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湿漉漉地垂着。鼻梁高挺,嘴唇是自然的嫣红,没有涂口红,却比涂了更触目惊心。
      常溪亭认得她。剧组的女主角,祝余。刚凭借一部网剧崭露头角的新人,长得极美,演技却备受争议。导演私下里抱怨过好几次,说她“空有皮囊,没有灵魂”。
      但此刻,在这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在连绵的雨声中,常溪亭看着她抽烟的侧影,忽然觉得导演说得不对。这个女人有灵魂,只是那灵魂似乎很重,压得她连站立的姿态都透着一股疲惫。
      祝余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常溪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可瞳孔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寂静,像雨后的空山,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看什么?”祝余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抽过烟的慵懒。
      常溪亭瞬间慌乱,下意识移开视线:“抱歉,我……我没地方躲雨。”她指了指自己湿透的稿纸,“我在抢救我的剧本。”
      祝余的目光落在那些稿纸上,停顿了几秒。“编剧?”她问。
      “嗯,跟组学习的。”常溪亭点头,有点局促地拉了拉黏在身上的衬衫,“我叫常溪亭。”
      “常溪亭……”祝余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名字,“名字挺好听。”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写什么的?”
      “就……这部剧。”常溪亭老实回答,“不过我的版本被改了很多。”
      “正常。”祝余扯了扯嘴角,像是个笑,却没到眼睛里,“编剧的笔,永远赶不上资方的嘴。”她顿了顿,又问,“有火吗?”
      常溪亭愣了一下:“什么?”
      “火。”祝余晃了晃手里的烟,烟头已经灭了,“借个火?”
      常溪亭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她平时不抽烟,但总习惯在包里放一盒火柴——写作时点香薰蜡烛用的。她在湿漉漉的帆布包里掏了半天,终于摸出那个小小的纸盒,已经有些软了。
      她抽出一根火柴,划了一下。
      没着。雨水浸湿了火柴头。
      她又试了一次,用力过猛,火柴梗“啪”地断了。
      常溪亭的脸有点发烫,觉得自己的笨拙在这个美丽又疏离的女人面前无所遁形。“对不起,可能湿了……”她小声说。
      祝余却忽然走近了两步。
      距离一下子拉近。常溪亭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香气,混合着烟草味,还有一丝雨水的清冽。她能看见祝余睫毛上细小的水珠,看见她眼底浅浅的青色——那是粉底也遮不住的疲惫。
      “给我。”祝余伸出手,掌心向上。
      常溪亭把火柴盒递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微微一颤。祝余的手很凉,像玉石。
      祝余接过火柴盒,熟练地抖了抖,抽出最后一根完整的火柴。她没有急着划,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看向常溪亭:“你知道为什么湿火柴很难划着吗?”
      常溪亭摇头。
      “因为磷头吸了水,需要更快的摩擦,产生更高的温度。”祝余说着,手腕猛地一抖。
      “嗤——”
      火柴头爆出一小团明亮的火焰,在昏暗的角落里跳跃,映亮了她的脸。火光在她瞳孔里闪烁,那一刻,她荒芜的眼底似乎有了一点温度。
      她凑近火焰,点燃了香烟。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成了。”她把熄灭的火柴梗随手丢在地上,靠回墙上,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
      常溪亭看着她抽烟的样子,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你……经常这样躲起来抽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冒昧了。
      祝余却似乎不介意。她瞥了常溪亭一眼,嘴角又扯起那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不然呢?在镜头前抽?‘新生代小花旦片场吞云吐雾’,明天热搜预定。”
      常溪亭哑然。
      雨还在下,声音渐渐变得绵密。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祝余偶尔吸一口烟的细微声响。常溪亭重新低头整理稿纸,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她能感觉到祝余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淡淡的,像羽毛拂过。
      “作家也抽烟?”祝余忽然问。
      常溪亭抬起头,发现祝余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有某种探究。“我……我不常抽。”她老实说,“写不出结局的时候才抽。”
      “写不出结局?”祝余挑了挑眉,“你现在就卡在结局了?”
      “不是这部剧。”常溪亭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稿纸边缘,“是我自己的小说,写了很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收尾。”
      “什么样的故事?”
      常溪亭犹豫了一下。她很少跟人聊自己正在写的东西,那像是把未成形的胚胎暴露在空气中,危险且脆弱。但在这个雨天的角落,面对这个陌生又美丽的女人,她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是一个关于……两个女人的故事。”她慢慢说,“她们相爱,但不能公开。一个活在聚光灯下,一个活在文字背后。她们想尽办法保护这份感情,但世界不肯给她们容身之处。”
      祝余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然后呢?”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然后……”常溪亭苦笑,“然后我就卡住了。我不知道该给她们什么样的结局。是让她们冲破一切在一起,还是……还是让她们被现实打败。”
      “你觉得哪一种更真实?”祝余问。
      “我不知道。”常溪亭诚实地说,“也许都真实,也许都不真实。”
      祝余沉默了一会儿,将烟蒂按灭在墙边的水管上。“我倒是觉得,”她缓缓开口,“如果是一个好故事,结局早就藏在开头里了。就像人一样,你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其实就知道最后会怎么样了。”
      常溪亭怔住了。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她看着祝余,看着这个女人漫不经心地说出如此……宿命论的话。她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可常溪亭却觉得,那层冷漠的外壳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轻微地颤动。
      “那你呢?”常溪亭鼓起勇气反问,“你演了那么多爱情故事,相信哪一种结局?”
      祝余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浅,但眼睛微微弯起,那点荒芜里似乎开出了一朵极小的花。“我?”她说,“我只相信剧本上写的结局。导演喊‘卡’之后,故事就结束了。戏是戏,生活是生活。”
      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常溪亭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祝老师!祝老师你在哪儿?!”远处传来助理焦急的呼喊声。
      祝余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重新覆上那层职业的疏离。她直起身,将棉大衣裹紧。“我得走了。”她说,目光在常溪亭脸上停留了一秒,“谢谢你的火。”
      “不客气。”常溪亭说。
      祝余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的稿纸,最好用吹风机吹干,不然字全花了。”
      “嗯,谢谢。”
      祝余点点头,身影消失在杂物堆的拐角。
      常溪亭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火柴盒。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时的凉意。空气中依然有淡淡的烟味和那股花果香,混合着灰尘和雨水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难忘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那些被雨水晕开的字迹。有一页上,她写的一句台词被水泡得模糊不清:“我爱你,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常溪亭轻轻抚摸那些晕开的墨迹,忽然觉得心脏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常溪亭最终借到了剧务的吹风机,在杂物间里笨拙地吹干稿纸。热风嗡嗡作响,墨迹虽然救回来大半,但边缘还是有些模糊,像记忆被时间冲刷后的样子。
      傍晚时分,雨势渐歇。剧组重新开工,导演的大嗓门隔着几条走廊都能听见。常溪亭抱着干透的稿纸,犹豫着要不要回拍摄现场。她其实没什么事可做,导演大概也忘了她的存在。
      她决定还是去看看。
      拍摄现场灯火通明,人造雨幕哗哗落下。祝余站在雨中,穿着单薄的戏服——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已经被雨水彻底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曲线。她正在演一场分手戏,对手是剧中的男主角,一个最近颇有人气的小生。
      “卡!”导演喊道,“祝余,情绪不对!你要伤心,要痛苦,要让人心疼!你现在这是什么?木头人吗?!”
      祝余站在雨幕中,水从她发梢、下巴不断滴落。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抹了把脸,不知道抹去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再来一遍!”导演不耐烦地挥手。
      场记打板。
      祝余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入状态。她看着对面的男演员,开始说台词:“我等了你三年……三年,你知道我每天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眶红了,泪水混着雨水流下来。常溪亭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的特写。祝余的眼睛里确实有痛苦,但那痛苦似乎太深了,深到超出了这场戏需要的程度。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溢出来的。
      “好!这条可以!”导演终于满意,“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场!”
      雨幕关闭。工作人员立刻围上去,给祝余递毛巾、热水袋。她裹上厚厚的浴袍,被助理簇拥着往休息室走。经过常溪亭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但没有任何停留,像看一个陌生人。
      常溪亭心里那点微妙的期待,无声地熄灭了。
      也是,一场偶然的避雨,几句随意的对话,凭什么让人记住?
      她转身准备离开片场,却在出口处被剧组的统筹叫住:“常编剧?导演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常溪亭心里一紧。难道她的稿纸被毁的事被知道了?还是她表现太差,要被赶走了?
      她忐忑地敲开导演办公室的门。
      导演是个中年男人,微胖,戴着眼镜,正对着电脑看素材。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常溪亭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你跟组几天了?”导演头也不抬地问。
      “三天。”
      “感觉怎么样?”
      “学到很多。”常溪亭谨慎地回答。
      导演终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周老师推荐来的,他说你笔头不错,就是缺实战经验。”
      周老师是常溪亭的大学导师,也是这部剧的艺术顾问。
      “是,谢谢周老师。”常溪亭说。
      “现在有个任务给你。”导演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祝余的角色,有几场戏需要调整。资方觉得她的人设太‘苦’了,不够讨喜,要求加一些轻松的互动。这是修改意见,你今晚加个班,把这几场戏改出来,明天一早给我。”
      常溪亭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是祝余和男主角的几场对手戏,原本是表现女主内心挣扎和痛苦的戏份,现在要求改成“甜蜜互动”“撒糖”。
      “导演,”她忍不住问,“这样改,人物的逻辑会不会……”
      “逻辑?”导演打断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小姑娘,这是商业剧,观众要看得开心,资方要看到回报。逻辑?逻辑能当饭吃吗?”
      常溪亭抿紧嘴唇。
      “赶紧去改吧,明天九点前我要看到。”导演重新戴上眼镜,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常溪亭抱着文件走出办公室,心里沉甸甸的。她回到剧组安排的临时工位——一个角落里的折叠桌,上面堆满了各种版本的剧本和参考资料。她打开台灯,开始看那些修改意见。
      越看越难受。
      那些要求,几乎是要把角色彻底重塑,从一个有深度、有痛苦的复杂女性,变成一个只会谈恋爱、发糖的扁平符号。而祝余……常溪亭想起她在雨中的那个眼神,那种深不见底的荒芜。让她去演这些轻飘飘的甜蜜戏份,简直是一种侮辱。
      但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个新人编剧,连署名权都未必有的跟组小编剧。
      常溪亭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修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写下那些她自己都不相信的甜腻台词。写到某处时,她停住了。
      那是一场夜戏。原本是女主在得知男主背叛后,独自在天台哭泣的内心独白。现在要改成:男女主在天台看星星,男主从背后抱住女主,说一些土味情话。
      常溪亭盯着屏幕,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忽然起身,拿起修改意见和笔,走出了工位。
      她不知道祝余的休息室在哪里,但记得下午躲雨的那个角落,就在休息室后门附近。她沿着走廊走过去,果然,那扇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是祝余和她的助理。
      “……我真的吃不下,拿走吧。”祝余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余姐,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喝点汤……”
      “我说了,拿走。”语气冷了下来。
      助理没再坚持,端着餐盒走了出来,看见门外的常溪亭,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我找祝老师,关于剧本的事。”常溪亭举了举手里的文件。
      助理打量了她一眼:“稍等。”她转身进去,片刻后出来,“进去吧,快点,余姐要休息了。”
      常溪亭推门进去。
      休息室不大,但比杂物间好多了,有沙发、化妆台、衣架。祝余已经换下了湿透的戏服,穿着一套宽松的灰色运动服,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包着。她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正闭着眼睛,眉头微蹙。
      听到声音,她睁开眼。
      看见是常溪亭,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有事?”她问,声音依然沙哑。
      常溪亭突然觉得自己很冒昧。她凭什么来打扰?就凭下午那几分钟的对话?
      “我……”她深吸一口气,把修改意见递过去,“导演让我改几场戏,是关于你角色的。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祝余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叠纸:“改什么?”
      “资方要求加一些……轻松的互动。”常溪亭说得艰难,“把你的戏份改得更……甜蜜。”
      祝余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很短促,带着嘲讽。“甜蜜?”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苦涩的东西,“他们是不是觉得,女人只要谈恋爱就够了?痛苦?挣扎?那些都不需要,只要甜甜甜就行了?”
      常溪亭不知道该说什么。
      祝余终于伸出手,接过文件,快速翻看。她的表情越来越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完最后一页,她把文件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怎么想?”她忽然问常溪亭。
      “我?”常溪亭没想到她会问自己,“我……我觉得这样改,会毁了这个角色。”
      “那你会怎么改?”祝余盯着她,眼神锐利,“如果你是编剧,你会怎么写这个女人?”
      常溪亭被问住了。她看着祝余,看着这个女人在暖黄色灯光下依然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忽然间,下午那个故事的结局,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
      “如果是我,”她缓缓说,“我不会改掉她的痛苦。我会让她的痛苦更真实,更具体。我会写她为什么痛苦,写那些压在身上的东西——社会的眼光,家庭的期望,自我的怀疑。我会写她在爱情里的挣扎,不是简单的‘爱或不爱’,而是‘敢不敢爱’、‘配不配爱’。”
      她越说越快,那些在脑海里盘旋已久的想法,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会写她即使痛苦,也要去爱的勇气。我会写她在黑暗中依然试图点亮一点光。我会写她最后可能还是会被打败,但至少……她战斗过。”
      说完,休息室里一片寂静。
      常溪亭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她在一个专业演员面前大谈创作理念,简直班门弄斧。
      但祝余没有笑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常溪亭,看了很久。久到常溪亭开始不安,想要道歉离开。
      “你下午说的那个故事,”祝余忽然开口,“那两个不能公开相爱的女人——你有结局了吗?”
      常溪亭摇头:“没有。”
      “那就别急着写结局。”祝余说,声音很轻,“好的故事,都值得等待。”
      她重新拿起那份修改意见,翻了翻,然后从化妆台上拿起一支笔,在某一页上划了几道,写了几个字。做完这些,她把文件递还给常溪亭。
      “按导演要求的改吧。”她说,“但这一场——”她指了指自己标注的那页,“按你刚才说的意思写。如果导演问,就说是我要求的。”
      常溪亭接过文件,看到祝余标注的是那场天台戏。她在旁边写了一句:“此处保留原情绪,可微调台词,但内核不变。”
      “为什么?”常溪亭忍不住问。
      祝余重新窝回沙发,闭上了眼睛。“因为那场戏,”她轻声说,“是我接这个剧本的唯一理由。”
      常溪亭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文件。她看着祝余闭目休息的样子,看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的柔和阴影,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像蝴蝶濒死的翅膀。
      “我走了。”她轻声说,“不打扰你休息。”
      “常溪亭。”祝余忽然叫住她。
      常溪亭回头。
      祝余没有睁眼,只是说:“火柴,下次带盒防水的。”
      常溪亭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好。”
      她走出休息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片场隐约传来的声音。她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那晚,常溪亭在临时工位熬到凌晨三点。
      她按照导演的要求改了大部分戏份,但保留了祝余标注的那场天台戏。不仅如此,她还偷偷地,在其他几场戏的台词里,埋下了一些细微的线索——一些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关于角色内心痛苦的暗示。
      她不知道这些能不能被保留,也不知道祝余会不会发现。她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改完最后一稿,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整个剧组区域已经静悄悄,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她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出大楼。
      雨已经彻底停了。夜风很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天空被洗过,露出了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常溪亭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忽然想起祝余下午说的话:“如果是一个好故事,结局早就藏在开头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遥远的星星。
      那个关于两个女人的故事,结局到底是什么?她依然不知道。但此刻,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也许祝余是对的,不必急着写结局。也许故事本身,会在写作的过程中,慢慢显露出它该有的模样。
      她走到自己的二手小车旁,打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来自她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外套,下午躲雨时穿的。
      她拿起外套,凑近闻了闻。
      烟味已经快散了,但还残留着一点点,混合着她自己的气息,还有雨水的味道。很复杂,很难形容,但……不讨厌。
      常溪亭把外套抱在怀里,发动了车子。
      驶出影视基地时,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庞大的摄影棚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在那巨兽的腹中,有一个女人,正在演着别人写的悲欢离合。
      她会记住今天吗?会记住那个在雨天借她火柴、又大谈创作理念的新人编剧吗?
      常溪亭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会记住今天。记住那场雨,那个角落,那根火柴的光,还有祝余抽烟时,睫毛上颤动的光点。
      车子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常溪亭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正在播放老歌的频道。女声在唱:“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却有些发酸。
      真奇怪。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工作日,为什么感觉像是经历了什么重要的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老师发来的信息:“溪亭,跟组还适应吗?导演有没有为难你?”
      常溪亭想了想,回复:“一切都好,老师放心。今天……学到了很多。”
      发送。
      她放下手机,专注开车。城市在深夜褪去了白天的喧嚣,露出安静的模样。路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到家时,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常溪亭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开门,踢掉鞋子。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客厅。
      她走到书桌前——那里永远堆满了书和稿纸。在凌乱的桌面中央,放着那部写了很久的小说手稿。封面上是她手写的标题:《山茶花不会在冬天开放》。
      常溪亭坐下来,翻开手稿,找到卡住的那一页。那是两个女主角第一次争吵的戏份。一个说:“我们逃吧,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另一个说:“逃到哪里去?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眼睛。”
      她盯着这段对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如果逃不掉,那就战斗。如果战斗不赢,那就……在坠落时,握住彼此的手。”
      写完后,她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她还要回片场,交修改稿,继续做一个透明的小编剧。祝余还要继续演戏,演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甜蜜戏份。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常溪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极淡的橘红色正在晕染开来。
      天要亮了。
      而她的故事,似乎也在这一夜,悄悄翻开了新的一页。
      只是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一页翻开的,不仅仅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也是一场盛大悲剧的序幕。
      是一场持续三年的、寂静而壮烈的爱情。
      是一朵山茶花,从绽放到凋零的全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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