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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防线瓦解   城南咖 ...

  •   城南咖啡馆开在老街的拐角,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咖啡的苦香扑面而来。
      王建国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看见暮韵琦,他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很淡,和昨晚酒桌上的热络判若两人。
      “王叔叔。”暮韵琦坐下,点了杯美式。
      服务生走后,王建国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豆丁。”
      “王叔叔倒是没怎么变。”暮韵琦说。
      王建国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老了,头发都快掉光了。”
      咖啡送上来,暮韵琦搅动着杯里的液体,等对方开口。
      “你妈妈的事,我听说了,”王建国忽然说,“节哀。”
      暮韵琦的手顿了顿:“谢谢。”
      “她是个好人,”王建国端起杯子,却没喝,“太好的一个人,就容易吃亏。”
      这话张姨也说过。暮韵琦抬起头:“王叔叔想跟我说什么?”
      王建国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小琦,你爸的公司,快不行了。”
      暮韵琦没说话,等着下文。
      “城东那个项目,是最后一根稻草。成了,还能撑一阵。不成……”王建国摇摇头,“银行那边已经在催款了,供应商也拖着不结账。你爸现在是在拆东墙补西墙。”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不下去,”王建国的声音更低了,“我跟你妈,是多年的老朋友。她走之前,让我照应你。”
      暮韵琦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找过您?”
      “找过,”王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个,她让我在你成年后交给你。但现在……我觉得等不及了。”
      暮韵琦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像只有一张纸。他没拆,抬头看王建国。
      “里面是什么?”
      “一些股份转让文件,”王建国说,“你妈把她名下的一部分股份,转到了你名下。不多,但够你在董事会说话。”
      暮韵琦捏紧了信封。母亲果然留了后手。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你爸在动这些股份的心思,”王建国说,“他需要钱填窟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妈留下的东西。小琦,你得快点行动,把这些股份握在自己手里。”
      暮韵琦盯着他:“王叔叔,您为什么要帮我?”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磨豆机的嗡嗡声。
      “我跟你爸,是三十年的交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一起创业,一起打拼。但这些年,他变了。为了钱,什么都能做,什么人都能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
      “我卖股份,不是不信他,是信不过他了,”王建国说,“小琦,你记住,在商场上,人心比钱更不值钱。”
      暮韵琦忽然想起昨晚在走廊里听到的对话——“窟窿越来越大,再填不上,银行那边就瞒不住了”。
      “公司到底欠了多少?”他问。
      王建国报了个数字。暮韵琦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比你想象的还多,”王建国苦笑,“所以小琦,听叔叔一句劝,离这些事远点。你还小,不该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
      “那就想办法脱身,”王建国盯着他,“拿着这些股份,找个好律师,等你成年了,把该拿的拿到手,然后走得远远的。这个家,这个公司,都不值得你赔进去。”
      暮韵琦看着手里的信封。很轻,但重如千斤。
      “王叔叔,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我妈的药……您知道什么吗?”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这件事,你不要查。”
      “为什么?”
      “因为查不出结果,”王建国的声音在抖,“而且……太危险。”
      “危险?”暮韵琦追问,“对谁危险?对我?还是对知道真相的人?”
      王建国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戴上帽子:“小琦,信封里的东西,收好。今天的话,忘掉。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
      “王叔叔——”
      “别问了,”王建国打断他,眼神里有哀求,也有恐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这是为你好。”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很快消失在咖啡馆门口。
      暮韵琦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像吞了一口中药。
      他拆开信封。里面确实是一些文件,还有一张字条,是母亲的笔迹:
      「小琦,如果看到这张字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股份给你,是想让你有选择的权利。记住,钱不重要,人最重要。好好活着,活得开心。」
      字迹有些颤抖,像是忍着剧痛写下的。
      暮韵琦把字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文件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确实是股份转让协议,签字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她早就准备好了。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走出咖啡馆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暮韵琦没打车,沿着老街慢慢走。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小吃店还开着,散发出油炸食物的香味。
      手机震动,是铭程的消息:「在哪?」
      暮韵琦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王建国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哥。
      「在图书馆。」他回。
      「几点回来?」
      「晚点。」
      「好,注意安全。」
      对话结束。暮韵琦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雨开始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他没带伞,很快就湿了头发和肩膀。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把伞。结账时,看见柜台旁边的杂志架上摆着财经杂志,封面人物赫然是父亲——西装革履,笑容自信,标题写着「暮临风:地产寒冬中的破局者」。
      多讽刺。
      暮韵琦拿着伞走出便利店,雨下得更大了。他撑开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匆匆的行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自己的不得已。
      王建国有,铭程有,程雅有,父亲有。
      他也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你在哪?陈锐说在城南看见你了。」
      暮韵琦皱眉。陈锐?他怎么会去城南?
      「你看错了。」他回。
      「不可能,他说看见你进了一家咖啡馆,和一个秃顶大叔在一起。」
      暮韵琦的心沉了下去。陈锐看见了他和王建国。
      「他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你是不是在约会,笑死。我说怎么可能,你眼光没那么差。」
      暮韵琦松了口气,但马上又警惕起来。陈锐为什么会出现在城南?巧合?
      「你跟他在一起?」他问。
      「对啊,我们在附近买书。你要不要过来?」
      「不了,我回家。」
      暮韵琦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方向。
      雨幕中,那家小店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模糊而不真实。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家时,雨还在下。暮韵琦收起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水汽散了些才进去。
      程雅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起身迎上来:“怎么淋湿了?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没事,就一点。”暮韵琦说。
      “那也不行,快去换,”程雅推着他上楼,“我给你煮姜茶。”
      暮韵琦拗不过,只好上楼换衣服。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语气很冲。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月底之前必须到账!”
      他顿了顿,没有停留,径直回了房间。
      换了干衣服,他坐在床边,拿出王建国给的信封。文件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点,边角有些皱。他小心地摊开,用书本压平。
      母亲的股份,5%。不算多,但加上她遗嘱里留给他的那部分,足够他在董事会占一席之地。
      足够他说话。
      足够他……做点什么。
      敲门声响起。暮韵琦迅速把文件塞进抽屉:“进。”
      铭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姜茶:“程姨让我送上来的。”
      “谢谢。”暮韵琦接过,姜的辛辣味扑鼻而来。
      铭程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暮韵琦:“下午去图书馆了?”
      “嗯。”
      “看什么书?”
      “复习资料。”暮韵琦喝了一口姜茶,烫得舌尖发麻。
      铭程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他没走,反而走进来,关上了门。
      “王建国找你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暮韵琦的手一抖,姜茶洒出来一些,烫到手背。
      “你怎么知道?”
      “刚好路过。”铭程说。
      暮韵琦放下杯子,看着手背上那片红痕:“所以你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铭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王建国这个人,不简单。他找你,肯定有目的。”
      “他说我妈让他照顾我。”
      “可能吧,”铭程转身,背靠着窗台,“但小琦,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他帮你,一定有所求。”
      暮韵琦想起王建国恐惧的眼神,想起他说“太危险”时的颤抖。
      “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铭程说,“但我知道,他卖股份套现,是因为听到了风声——银行要收紧对公司的贷款,供应商要集体起诉。他在逃,而逃命的人,最不可信。”
      “那你呢?”暮韵琦抬头看他,“你不可信吗?”
      铭程笑了,笑容很淡:“我也不可信。这个家里,没有人可信。包括你。”
      这话很残忍,但是实话。
      暮韵琦握紧了杯子。陶瓷的温热透过掌心,一路传到心脏。
      “他给了我一些东西,”他终于说,“我妈留下的股份。”
      铭程的瞳孔缩了一下:“多少?”
      “5%。”
      沉默。长久的沉默。雨敲打着窗户,噼啪作响。
      “你打算怎么办?”铭程问。
      “不知道,”暮韵琦实话实说,“我想先看看。”
      “看什么?”
      “看父亲到底走到了哪一步,看你到底想要什么,也看我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铭程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视暮韵琦,像是某种臣服。
      “小琦,听着,”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暮韵琦心上,“股份的事,先别告诉任何人。王建国给你文件,可能是好心,也可能是陷阱。在你成年之前,这些股份动不了,但可以成为筹码。”
      “和谁谈判的筹码?”
      “和父亲,和董事会,和……所有人。”
      暮韵琦看着铭程。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铭程,你想要什么?”他问,“真的只是想给程姨治病吗?”
      铭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暮韵琦以为他会说实话。
      但下一秒,他又戴上了那副温和的面具。
      “我想要的不多,”他说,“一个安身之处,一点尊严,还有程姨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就这样?”
      “就这样。”
      暮韵琦不信。但他没有戳破。
      有些真相,需要自己去找。有些答案,需要时间去揭晓。
      “我累了,”他说,“想休息。”
      铭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下周程姨要住院化疗,大概三天。父亲出差,家里就我们俩。”
      暮韵琦抬头。
      “那三天,”铭程说,手搭在门把手上,“我们可以做点想做的事。”
      门轻轻关上。
      暮韵琦坐在床边,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距离下周一。
      三天时间。
      足够做很多事。
      也足够改变很多事。
      他拉开抽屉,看着那些文件。母亲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很温柔。
      「好好活着,活得开心。」
      可是妈妈,如果活着的代价是失去您,我又怎么开心得起来?
      他关掉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雨声格外清晰,像无数细小的锤子,敲打着窗玻璃,也敲打着他心里的那道防线。
      防线正在瓦解。
      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而他知道,当防线彻底崩塌的那天,就是棋局真正开始的时候。
      到时候,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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