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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家长会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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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暮韵琦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里熙熙攘攘的家长。女人们穿着精致的套装,男人们打着领带,互相寒暄,交换名片。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发胶和一种微妙的攀比气息。
程雅来的时候,雨刚好开始下。
她撑着一把素色的伞,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化了淡妆。在花枝招展的家长群里,她朴素得有些扎眼。
“小琦。”她看见他,眼睛弯起来。
暮韵琦走过去:“程姨。”
“我没迟到吧?”程雅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这身……会不会给你丢脸?”
暮韵琦摇摇头:“不会。”
确实不会。程雅身上有种温婉的气质,是那些珠光宝气的女人没有的。有几个家长朝这边看,眼神里有打量,有好奇,但没有轻视。
班主任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见程雅,愣了一下:“您是暮韵琦同学的……”
“我是他阿姨,”程雅笑着递过手,“他妈妈身体不太好,我来替他开家长会。”
李老师了然地点点头,握了手:“里面请,位置都贴了名字。”
暮韵琦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程雅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暮韵琦站在后门,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情景。家长们陆续入座,程雅和旁边的家长简单交谈了几句,笑容得体。她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倒像是……很习惯。
家长会开始,李老师先讲了班级整体情况,又分析了期中考试。暮韵琦成绩中上,数学尤其突出,李老师特意表扬了几句。
程雅听得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但她似乎浑然不觉。
轮到家长发言时,有几个家长站起来,说自家孩子补课花了多少钱,请了什么名师,成绩还是上不去。语气里满是焦虑和炫耀。
程雅始终安静地坐着。轮到她时,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李老师好,各位家长好。我是暮韵琦的阿姨。孩子学习上的事,我们做家长的帮不上太多忙,只能尽力给他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他安心学习。谢谢老师们对他的照顾。”
她鞠了一躬,坐下来。
没有炫耀,没有抱怨,简单,诚恳。
暮韵琦看见李老师点了点头,眼神里有赞许。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散场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家长们挤在走廊里等雨停,或者打电话叫车。
程雅走出来,看见暮韵琦还站在后门,有些惊讶:“你怎么还没回教室?”
“等你。”暮韵琦说。
程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用等,我自己能回去。你快回教室吧,别耽误学习。”
暮韵琦没动。他看着程雅手里的伞——是把单人伞,在这种暴雨里根本不够。
“我送你到校门口。”他说。
“真的不用……”
“走吧。”
暮韵琦接过伞,撑开。伞不大,两个人撑有点挤。他尽量把伞往程雅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
走到校门口时,程雅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铭程。
“嗯,开完了……雨很大……不用来接,我打车……好吧,那你慢点开。”
挂了电话,程雅有些抱歉地看着暮韵琦:“铭程说要来接,已经在路上了。要不……你先回教室?”
“我陪你等。”
两人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雨幕如织,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街上的车堵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程雅看着雨,忽然说:“你妈妈以前也常来给你开家长会吧?”
暮韵琦“嗯”了一声。
“她一定很为你骄傲,”程雅轻声说,“你成绩那么好。”
暮韵琦没说话。他想起母亲来开家长会的样子——总是穿得很正式,坐在他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散会后会拉着他去学校旁边的小店,点一碗馄饨,听他讲班上的事。
“程姨,”他忽然问,“你以前给铭程开过家长会吗?”
程雅笑了,笑容里有点怀念:“开过。他小时候可调皮了,老师总找我告状。我就跟老师说,男孩子嘛,调皮点好,有活力。”
“他现在……不调皮了。”
“是啊,”程雅叹了口气,“长大了,懂事了,也不爱说话了。”
雨声里,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有时候我真希望他别那么懂事,该闹的时候就闹,该哭的时候就哭。可他总是忍着,什么都自己扛。”
暮韵琦看着雨幕。铭程的车还没来。
“程姨,”他又问,“化疗……很疼吗?”
程雅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容有点苦:“疼倒是不疼,就是难受。恶心,吃不下东西,掉头发……不过没事,能治好就行。”
她说得很轻松,但暮韵琦看见她握紧了伞柄,指节发白。
“会治好的。”他说。
程雅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嗯,会治好的。”
车来了。黑色的轿车在雨幕中缓缓停下,铭程撑伞下车,快步跑过来。
“等久了吧?”他接过暮韵琦手里的伞,撑在程雅头顶,“路上太堵了。”
“没事,小琦陪我呢。”程雅说。
铭程看了暮韵琦一眼,看到他湿透的肩膀,眼神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上车吧,妈。小琦,你也上来,我送你回教室。”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
“雨这么大,”铭程不由分说,“上车。”
车里开着暖气,一进去,身上的寒意就被驱散了。程雅坐在副驾驶,暮韵琦坐后排。铭程递过来一条毛巾:“擦擦。”
暮韵琦接过,擦头发。毛巾是新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家长会怎么样?”铭程一边开车一边问。
“挺好的,”程雅说,“老师还表扬小琦了,说他数学好。”
“是吗?”铭程从后视镜看了暮韵琦一眼,“看不出来啊。”
暮韵琦没理他,继续擦头发。
车开到教学楼楼下,暮韵琦拉开车门:“谢谢。”
“晚上想吃什么?”程雅回过头,“我做。”
“都行。”
“那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吧,”程雅笑着说,“铭程说你爱吃。”
暮韵琦关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爱吃糖醋排骨这件事,铭程怎么知道?
雨还在下。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黑色的轿车驶入雨幕,尾灯在积水里映出破碎的红光。
回到教室时,已经快放学了。林薇凑过来:“怎么样?程阿姨没给你丢脸吧?”
“没有。”
“那就好,”林薇松了口气,“我还担心呢。不过说真的,她看起来挺和善的,不像那种……”
她没说完,但暮韵琦知道她的意思。
不像那种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她病了,”暮韵琦说,“癌症。”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
“真的。”
“那……那你爸接他们回来,是为了治病?”
“嗯。”
林薇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好像也能理解。”
暮韵琦没说话。他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理解。
这个词太沉重了。
放学时,雨小了些,但还没停。暮韵琦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
陈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把大黑伞:“没带伞?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我等雨停。”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锐把伞撑开,“走吧,顺路。”
暮韵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伞下。伞很大,两个人站还有富余。陈锐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
“你今天家长会谁来的?”陈锐问。
“我阿姨。”
“哦,”陈锐顿了顿,“你妈妈呢?”
“去世了。”
陈锐的脚步停了一下:“对不起。”
“没事。”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那个,”陈锐忽然说,“周末我们球队有比赛,你要不要来看?”
“我可能没空。”
“哦,”陈锐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算了。”
走到校门口,暮韵琦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又停在那里。铭程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把伞,正低头看手机。
看见暮韵琦,他抬起头,视线在陈锐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哥来接我了,”暮韵琦说,“谢谢你的伞。”
陈锐看了看铭程,又看了看暮韵琦,点点头:“那……周一见。”
暮韵琦走向铭程。铭程撑开伞,等他走近。
“你怎么来了?”暮韵琦问。
“程姨不放心,让我来接你,”铭程拉开车门,“上车。”
车里依然很暖。暮韵琦系好安全带,发现后座上放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铭程启动车子。
暮韵琦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新的外套,浅灰色,料子很软。
“程姨说你校服湿了,让我给你买件替换的,”铭程说,“试试合不合身。”
暮韵琦摸着那件外套,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小块。
“谢谢。”他说。
铭程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个男生是谁?”
“同学。”
“他送你出来的。”
“顺路。”
铭程没再问。车驶入车流,雨刷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程姨呢?”暮韵琦问。
“在家休息。化疗的副作用开始出现了,她今天有点难受。”
暮韵琦握紧了手里的纸袋。
到家时,程雅正在厨房里忙活。她系着围裙,脸色比白天苍白,但精神还好。
“回来啦?”她探出头,“排骨马上好,洗手吃饭。”
暮韵琦去洗手,经过厨房时,看见料理台上摆着几盘菜。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但摆得很用心。
吃饭时,父亲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坐下就问家长会怎么样。
“挺好的,”程雅说,“老师表扬小琦了。”
父亲“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你身体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程雅笑着说,“就是有点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父亲给她盛了碗汤,“营养要跟上。”
暮韵琦低头吃饭。排骨烧得恰到好处,酸甜适中,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吃了三块,还想夹第四块时,发现盘子里只剩最后一块了。
铭程伸筷子夹走了那块排骨,但在放进自己碗里之前,拐了个弯,放进了暮韵琦碗里。
“你吃,”他说,“我饱了。”
暮韵琦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看铭程。铭程已经低下头去喝汤了,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父亲看见了,没说什么,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晚饭后,暮韵琦主动洗碗。程雅想帮忙,被父亲拦住了:“让小琦洗吧,你歇着。”
暮韵琦站在水池前,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和说话声。父亲在看新闻,程雅在织毛衣——她说化疗时手不能闲着,得找点事做。铭程在回复工作邮件,键盘敲击声规律而轻柔。
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得让人恍惚。
好像他们一直是这样的一家人。
好像母亲从未存在过。
这个念头让暮韵琦手一滑,碗掉回水池,发出“哐当”一声。
“怎么了?”程雅在客厅问。
“没事。”暮韵琦重新拿起碗,用力擦洗。
洗好碗,他上楼写作业。数学试卷很难,他做了很久,最后一道大题怎么也解不出来。
敲门声响起。
“进。”
铭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程姨让送的。”还是那句话。
暮韵琦接过牛奶,没喝。
“有事?”他问。
铭程走到书桌边,看着他摊开的试卷:“卡住了?”
“嗯。”
铭程弯腰看题。这次暮韵琦注意到,他换了一件家居服,深蓝色的,衬得皮肤很白。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程雅身上的味道一样。
“这题要用换元法,”铭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起来,“设这个为t,然后……”
他讲得很仔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暮韵琦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下午程雅说的话——“他总是什么都自己扛”。
“懂了吗?”铭程抬头。
“懂了。”暮韵琦移开视线。
铭程放下笔,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书桌边,看着暮韵琦:“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暮韵琦没说话。
“因为陈锐?”铭程问。
暮韵琦皱眉:“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看你眼神不对,”铭程说,“你感觉不到?”
“什么眼神?”
铭程笑了笑:“你说呢?”
暮韵琦明白了。他有点恼火:“你想多了。”
“希望是我想多了,”铭程说,“你还小,有些事不用急。”
“我不急,”暮韵琦说,“而且,这不关你事。”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冲了。
但铭程没生气,反而笑了:“是,不关我事。但我答应过程姨,要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
“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铭程站直身体,“牛奶趁热喝,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周末我有空,可以辅导你数学。免费的。”
门轻轻关上。
暮韵琦盯着那杯牛奶,热气已经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暮韵琦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程雅苍白的脸,一会儿是铭程讲题时的侧脸,一会儿是母亲临终前的叮嘱。
“不要相信任何人。”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可是,如果连眼前这些温暖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程雅今天晒过的。
这个家,正在以他无法抗拒的方式,渗透进他的生活。
而他,无力抵抗。
或许,也不想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