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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早餐与界限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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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
暮韵琦醒来时,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金色的线。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程雅的哭声,铭程的温柔,还有他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动摇——都该随着天亮消失才对。
但楼下传来的声音提醒他,那不是梦。
煎蛋的滋滋声,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程雅压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小琦好像喜欢溏心蛋,上次我见他多夹了一个。”
暮韵琦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头发有点长了,母亲在时,每个月都会带他去修剪。现在母亲不在了,他自己也懒得管。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脸色苍白,像棵缺水的植物。他掬起冷水扑在脸上,试图清醒些。
下楼时,程雅正好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看见暮韵琦,眼睛弯起来:“小琦醒啦?快来吃早餐,我刚煎了蛋。”
餐桌已经摆好了。白粥,煎蛋,小菜,还有刚蒸好的包子。父亲坐在主位看报纸,铭程坐在他对面,正在剥鸡蛋。
“爸早。”暮韵琦拉开椅子。
父亲从报纸后抬起眼,点了点头:“嗯。”
没有更多的交流。这倒是常态。母亲去世后,父亲和他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玻璃墙,看得见,碰不着。
程雅在他面前放了一碟煎蛋——两个,都是溏心的,边缘煎得焦黄。又给他盛了碗粥,粥熬得浓稠,米香扑鼻。
“谢谢程姨。”暮韵琦说。
程雅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不谢不谢,多吃点。”
铭程剥好鸡蛋,切成四瓣,夹了一瓣放到程雅碗里:“妈,你也吃。”
程雅接过,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暮韵琦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想起母亲,母亲也喜欢给他煎溏心蛋,说小孩子长身体,要吃有营养的。
眼睛有点涩。他眨了眨,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小琦,”父亲忽然开口,“下周三家长会,我去不了。让你程姨去吧。”
暮韵琦拿勺子的手一顿。
“不用了,”他说,“我自己跟老师说就行。”
“那怎么行,”程雅接话,“家长会哪能不去。我去吧,正好见见你们老师。”
“真的不用……”
“就这么定了,”父亲放下报纸,语气不容置喙,“程姨去。你有意见?”
暮韵琦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惯常的、不容反驳的权威。
“没有。”暮韵琦低下头。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这是要程雅正式以家长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盖章,像宣告,像把什么原本模糊的东西清晰化。
铭程在一旁安静地吃早餐,全程没有抬头。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暮韵琦放下碗筷时,程雅又给他夹了个包子:“再吃点,你太瘦了。”
“我饱了。”暮韵琦站起来,“我上楼写作业。”
“等等,”铭程叫住他,“一会儿我要去超市,要带什么吗?”
“不用。”
“那行,”铭程也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妈,你歇着,我来收拾。”
程雅想帮忙,被铭程按回椅子上:“医生说了,不能累着。”
暮韵琦看着铭程熟练地把碗碟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声很快响起,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原来他还会做家务。
这个认知让暮韵琦有点意外。在他的想象里,铭程应该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毕竟长了一张少爷脸。
“小琦。”
父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暮韵琦转过身:“爸。”
“你程姨身体不好,你多帮着点,”父亲说,“放学早点回来,别总在外面晃。”
“知道了。”
“还有,”父亲顿了顿,“铭程比你大,经历的事多。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暮韵琦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说这个。但他还是点头:“嗯。”
上楼时,他听见厨房里铭程和程雅的对话。
“妈,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别总惦记我,去忙你的。”
“我有什么好忙的。对了,今天天气好,下午我带你出去走走?”
“不用,你去忙你的,我在家休息就行。”
“医生说了要适当活动……”
声音渐低,被水声盖过。
暮韵琦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这个家,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冷嘲热讽,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都凝固的那种平静。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手机震动,是林薇:「醒没醒?出来逛街?」
暮韵琦回:「不去,写作业。」
「写什么作业!快出来,我在你家门口!」
暮韵琦走到窗边,果然看见林薇站在院子外,正冲他挥手。她今天穿了条红裙子,在晨光里鲜艳得像朵玫瑰。
他叹了口气,下楼。
“爸,程姨,我出去一趟。”
“早点回来。”父亲头也不抬。
程雅从厨房探出头:“路上小心啊。”
铭程正好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要我送你吗?”
“不用。”暮韵琦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
林薇在门外等他,一见他,眼睛就瞪大了:“你昨晚做贼去了?黑眼圈这么重!”
“没睡好。”暮韵琦含糊道。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是不是那对母子欺负你了?”
“没有。”暮韵琦往前走,“他们……挺正常的。”
“正常?”林薇追上他,“你管登堂入室叫正常?”
暮韵琦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程雅得了癌症,铭程是个孝顺儿子,他们搬进来只是为了治病——听上去像在替他们开脱。
“不说这个,”林薇挽住他的胳膊,“今天陪我去买裙子,下周演讲比赛穿。”
暮韵琦任她拖着走。林薇总是这样,风风火火,像个小太阳。母亲生前很喜欢她,说她有活力,能带动暮韵琦这个闷葫芦。
“对了,”林薇忽然想起什么,“你听说没?三班那个转学生,就特别帅的那个,好像要追你。”
暮韵琦一愣:“谁?”
“陈锐啊!篮球打得特好那个!”林薇兴奋地摇晃他的胳膊,“他昨天跟我打听你来着,问你有没有对象。”
暮韵琦皱眉:“我跟他都不熟。”
“哎呀,现在不熟,以后就熟了嘛!”林薇挤眉弄眼,“陈锐挺不错的,家里开连锁超市的,人又帅……”
“我不喜欢他。”暮韵琦打断她。
林薇停下来,看着他:“小琦,你不会还想着……”
“没有。”暮韵琦走得更快了。
林薇在后面追:“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说说嘛,我帮你留意……”
暮韵琦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或者说,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母亲去世后,他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容不下其他。
两人逛了一上午,林薇买了条裙子,暮韵琦买了本参考书。中午在商场吃饭时,林薇接了个电话,是她妈妈,催她回家。
“烦死了,周末都不让人玩。”林薇挂了电话,撅着嘴。
“那你快回去吧。”
“那你呢?”
“我再逛逛。”
林薇走后,暮韵琦一个人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走。周末人很多,大多是成双成对,或者一家三口。他看见一个小女孩骑在爸爸肩上,手里拿着气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这样扛过他。那时候母亲还在,一家三口去公园,他骑在父亲肩上,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高的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父亲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大概是母亲等门的次数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暮韵琦?”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暮韵琦转头,看见陈锐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篮球,满头大汗。
“真是你啊,”陈锐走过来,咧嘴笑,“我还以为看错了。”
暮韵琦点头:“你好。”
“一个人逛街?”陈锐左右看看,“林薇呢?”
“回家了。”
“哦,”陈锐挠挠头,“那……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还没吃呢。”
暮韵琦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他其实不饿,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我吃过了。”他说。
“那喝点东西?”陈锐很坚持,“我知道有家奶茶店不错。”
暮韵琦看着他。陈锐确实很帅,是那种阳光的、健康的帅。打篮球的身材很好,个子高,肩膀宽,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但暮韵琦心里毫无波澜。
“不了,”他说,“我还有事。”
陈锐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笑起来:“行,那下次。对了,加个微信?”
暮韵琦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
扫码,通过。陈锐的头像是只萨摩耶,笑得傻乎乎的。
“那我先走了,”陈锐挥手,“回见!”
暮韵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喘不过气。
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手机,朋友圈刷新,第一条就是陈锐刚发的:
「偶遇男神,开心!」
配图是商场的照片,角落里有他的半个背影。
暮韵琦皱了皱眉,把手机塞回口袋。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回家。
推开家门时,正好看见铭程扶着程雅从花园回来。程雅披着件外套,脸色比早上红润些,铭程手里拿着把小铲子,裤腿上沾了泥土。
“小琦回来啦?”程雅看见他,笑得很开心,“你看,铭程帮我种了月季,等开花可好看了。”
暮韵琦看向花园一角,那里确实新翻了一片土,种了几株绿苗。
“嗯。”他应了一声,准备上楼。
“等等,”铭程叫住他,“我买了草莓,洗好了在厨房,要吃自己去拿。”
暮韵琦脚步顿住。
草莓。母亲生前也常买,说他爱吃。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铭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扶着程雅往屋里走。
暮韵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铭程的手很稳,程雅几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暮韵琦脚下。
他踩上那道影子,像踩进一个温暖的陷阱。
厨房的料理台上果然放着一碗草莓,红艳艳的,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挂着水珠。
暮韵琦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让他眼眶发酸。
晚饭时,父亲有应酬,不回来吃。餐桌边只有三个人。
程雅做了三菜一汤,很家常,但味道很好。暮韵琦默默吃着,听程雅和铭程聊天。
“医生说下周要开始化疗了,”程雅说,“到时候可能会掉头发。”
“掉了再长,”铭程给她夹菜,“妈,你光头也好看。”
“净瞎说,”程雅笑着拍他,“小琦还在呢,没个正形。”
暮韵琦低头扒饭。
“小琦,”程雅忽然叫他,“周三家长会,是几点开始呀?”
“下午两点。”暮韵琦说。
“那我要穿什么好?不能给你丢脸。”
暮韵琦抬起头。程雅看着他,眼神认真,像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
“随便就行。”他说。
“那怎么行,”程雅说,“我听说你们学校家长会,家长们都穿得可正式了。铭程,你下午陪我去买衣服吧?”
“好。”铭程应下,看向暮韵琦,“你要不要一起去?顺便给你也买几件。”
“不用。”暮韵琦说。
“去吧,”程雅劝道,“我看你校服都旧了,该买新的了。”
暮韵琦的校服确实旧了,领口有点磨破了。母亲在时,每学期都会给他买新的。现在没人管了。
“我自己会买。”他说。
程雅还想说什么,铭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程雅闭上嘴,眼神黯了黯。
暮韵琦看见了那个小动作。
晚饭后,暮韵琦主动洗碗。程雅想帮忙,被他拦住了:“您休息吧。”
程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拙地挤洗洁精,水流开得太大,溅了一身。
“小琦,”她轻声说,“你不用这样。”
暮韵琦没回头:“哪样?”
“不用勉强自己接受我们,”程雅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换成是我,我也难受。”
水流声哗哗的。暮韵琦把碗冲干净,一个个放进沥水篮。
“我没有勉强。”他说。
“你有,”程雅走近一步,“你每次叫我程姨,声音都是绷着的。你每次看铭程,眼神都是躲着的。小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要是没有我们,你妈妈也许不会走那么早。”
暮韵琦的手顿住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程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妈妈生病,是命。我们搬进来,也是命。命这个东西,谁也拗不过。”
暮韵琦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他转过身,看着程雅。
这个被他定义为“小三”的女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清澈。
“程姨,”他说,“你真的……没想过破坏我的家庭吗?”
程雅笑了,笑容里有泪:“想过。年轻的时候,恨你爸爸的时候,想过无数次。但后来有了铭程,我就不想了。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背着骂名长大。”
她抬手,想碰碰暮韵琦的脸,又缩回去。
“你妈妈是个好人,”她说,“我去医院看过她,在她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她那时候已经很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跟我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暮韵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说,小琦这孩子,看着冷,心里热。就是太倔,容易吃亏。”程雅抹了抹眼睛,“她还说,希望以后有个人能照顾你,让你别那么累。”
暮韵琦转过身,背对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水池里,混进残留的水渍里,消失不见。
“对不起,”程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说这些没用。但小琦,阿姨是真的想对你好。不是补偿,也不是赎罪,就是想对你好。”
暮韵琦没说话。他拧开水龙头,重新开始洗碗。水声很大,盖过了其他声音。
程雅站了一会儿,悄悄离开了。
厨房里只剩下暮韵琦一个人。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个碗都擦得锃亮。
就像母亲教他的那样。
晚上九点,暮韵琦正在做数学题,有人敲门。
“进。”
铭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程姨让送的。”他把牛奶放在桌上。
暮韵琦看着那杯牛奶。温热的白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晕开一小片光晕。
“谢谢。”他说。
铭程没走,靠在书桌边,看着他摊开的作业本:“数学?”
“嗯。”
“需要帮忙吗?”
暮韵琦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有一道题卡了很久。
“这题。”他把本子推过去。
铭程弯腰看题。他离得很近,暮韵琦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程雅用的是同一款。
“这里,”铭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辅助线应该这么做。你看,连接这两个点,就能用上相似三角形的性质。”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字也写得漂亮,干净利落。
暮韵琦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铭程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讲得很认真,语速不快,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
“懂了吗?”铭程抬头。
暮韵琦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里。铭程的眼睛很黑,像深潭,看不清底。
“懂了。”暮韵琦移开视线。
铭程放下笔,直起身:“那我出去了。早点睡。”
“铭程。”暮韵琦叫住他。
铭程回头:“嗯?”
“程姨的病……能治好吗?”
铭程沉默了几秒。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医生说,中期,治愈率挺高的,”他说,“但化疗会很辛苦。”
“需要很多钱吗?”
“嗯。”
“我爸……会出吗?”
铭程笑了,笑容有点苦:“他会。但那是借,要还的。”
暮韵琦愣住了。
“程姨不肯白要,”铭程说,“她跟父亲签了协议,治疗费用算借的,以后我和她一起还。”
“那要还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铭程说,“但总得还。这是程姨的尊严。”
他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暮韵琦坐在桌前,盯着那杯牛奶。热气已经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尊严。
这个词太重了。
他想起母亲,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小琦,妈妈没什么留给你,就留点骨气给你。人活着,得有骨气。”
骨气,尊严。
原来程雅也有。
原来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艰难地活着。
他端起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照着这个夜晚。
暮韵琦关上台灯,躺在床上。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人,也不是简单的“好人”或“坏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