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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逆风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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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新年得到的最好的礼物,莫过于沈恃姿。
「喜欢,就是我为你而来,这是馈赠,是无偿的,是不需要你交换的。」
我尽量拉回他清奇的脑回路。
不用想也知道,沈恃姿眼里,喜欢只是我会对他特殊关注,他是我的唯一,且我属于他。
简言之,沈恃姿只会认为,喜欢即占有,即控制,即彼此唯一。
但我不介意一点点接纳他的规则,再教他如何正确回应。
我知,他不懂得什么叫喜欢,但他所做的一切都在说,他需要我,而我,将告诉他,这种感觉,叫作「喜欢」,我,也同样需要他。
「闻矜,那你的喜欢会持续多久?」
沈恃姿声音闷闷的,埋首在我身前。
多久?
「身是客,心已驻。客欲归,驻者何安?」
我只是穿越而来的孤魂,可我在这里有了念想,沈恃姿亦然。
「你求归途,他求归宿。同一条路,两个方向。」
沈恃姿所求在我,而我所求,是他、也是回家。
「镜中花,终凋零,但照镜的人,已经当它是真的了。」
我现在的世界离不开沈恃姿,沈恃姿的最后的执念或许也在我身上。
执念解除,我还会存在吗?届时,也许我会消失在最爱他的时候。
我「回家」了,留沈恃姿一个人怎么办?就像水中月、镜中花,如梦一场。
「闻矜?」
沈恃姿本性暴露,偏头咬在我颈间。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何说不出时限?」
「不准咬人。」
我抓住他的头发,手指微蜷,还是放弃了扯开他的动作。
「嗯?闻矜,说话?」
「答案就是,」我拖长尾音,示意他手中的车钥匙,「好冷,要不要先和我回家过年?」
沈恃姿眼眸一亮,眨眼被狐疑取代:
「你还要让我变成皎皎?」
我吻在他侧脸,退开:
「我已经和我妈妈说了我们的关系,但她可能还没有准备好。下次回来时带你光明正大地见她,好不好?」
「我知道委屈你了,好不好?嗯?」
沈恃姿眉头微蹙,还是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应了。
「正好,」来时骑的小电驴发挥了作用,我拉住沈恃姿的手,和他十指相握,「走,带你见识一下我的技术。」
沈恃姿坐在后座,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环住了我的腰。
「好好好,将就一下好不好?」
沈恃姿哪受过这种「苦」,但谁叫我还得把闻妈妈的小电驴骑回去。
寒风刮得眼睛生疼,我尽可能将风都挡住:
「我包里装着棒棒糖的,你拿一颗尝尝?」
沈恃姿动了。
「对,右边。有草莓味的、蓝莓味的、还有青苹果味的。」
而包装纸撕开的摩擦声后,是抵到唇边的带着甜香的糖:
「闻矜,草莓味的。」
我想说我不吃,本来就是特意给他带的。
一张嘴,沈恃姿趁机就把糖塞我嘴里。
他却身体前倾,都靠在我背上。
「沈恃姿,你不吃吗?」
「你吃就好。」
头一次觉得原来草莓味的糖怪甜的。
从林宅到家里的距离不算远,一路上,烟花不时炸响,化成绚烂的光。
我竟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进家门差点被闻妈妈发现,等回到卧室,我抱着沈恃姿,只是看着他,就觉得很满足。
我有预感,当沈恃姿真正学会喜欢的时候,也就是我回家、消失在他眼前的时候。
可是此刻的我是如此渴望,当下的,鲜活的一切远胜过那模糊的、不确定的「未来」。
家?
我原以为有爸妈在的地方是家,可和沈恃姿一起的,那就不是家了么?
我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是否还会记得沈恃姿,但现下,我知道,我想要抓住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沈恃姿。」
「嗯?」
我摇摇头,咽下未尽的话。
我想说,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他后又抛弃他。
在这里,我的一切是虚假的,但和沈恃姿的所有,都是我创造的,是真实的。
闻矜是谁?
是沈恃姿让我找到了意义。
41
「姿姿,过来。」
我弯腰,夹了一筷子鸡蛋假装要搁在圆盘里。
那窝在沙发上的黑猫听到呼唤却不为所动。
闻妈妈也低头唤了黑猫几声。
黑猫就是不搭理。
我一弯唇:「姿姿,再不过来晚上不让你上床了?」
黑猫一甩尾巴,不甘不愿跳到地上悠悠向我走来。
路过盘子时,黑猫自是不会看它一眼。
我也明白。
我承认,我只是想和沈恃姿待在一起而已。
近了,我敞开怀抱,拍拍膝盖,黑猫见状就跳上来,我顺势将他搂住,抱个满怀。
我和闻妈妈说,沈猫是我路边捡的,太可怜就带回来了。
闻妈妈喜欢他。
我也喜欢他。
「姿姿?」
我吻在沈猫毛茸茸的额头。
黑猫眨了眨清凌凌的眼睛。
实在可爱。
我偏转方向,亲在他的耳尖。
沈恃姿耳朵很敏感,这也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夜里,我靠在沈恃姿怀里,他会细数我白天对他做的一件件「恶事」:
「闻矜,你今天一直在和你妈妈说话,都没有理我。」
沈恃姿怪我没把目光分给他呢。
「闻矜,你给我吃难吃的鸡蛋。」
哦,那是我不小心炒糊的,忘记分开了。
「闻矜,路过隔壁大黄时,你竟然想把我扔给它!」
沈恃姿音调一提。
这件事的话,实在是大黄太好奇沈猫了,我随口玩笑。
「但我一点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明天,我保证明天会和你说很多很多话,好不好?」
沈恃姿不吃这套:「你分明知道人和猫并不能沟通。」
是,我对一只猫喋喋不休会被认为脑袋有问题的。
「那怎么办呢?你说?」
「不怎么样。」
沈恃姿搁我腰上的手臂紧了紧。
「闻矜?」
「嗯?」
「闻矜?」
我好笑道:「怎么了?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
「你明天还会在么?」
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沈恃姿看出什么来了?
「闻矜!」沈恃姿的委屈快要满溢,「你今天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出去了两个时辰。」
哦,原来沈恃姿说的是我和闻妈妈出去拜年的事。
我的沉默在沈恃姿眼里就被扭曲为了心虚。
「闻矜?」
「我在,我在。」
我贴近沈恃姿,用行动告诉他我的存在,也尽力安抚着他淡淡的幽怨。
42
新学期伊始,我和沈恃姿更是寸步不离。
李谅他们再无法欺骗自己时,我便告知了他们真相。
我成为宿舍第二个脱单的人。
那是个周二。
我和沈恃姿买来一大袋零食和饮料,再将沈恃姿郑重地介绍给他们。
沈恃姿很欢喜。
我从他弯弯的眼角可以看出。
到湖边散步时,沈恃姿偏要和我喝一杯奶茶。
我喝一口,他喝一口。
最后奶茶从温热到冷透,我也没把它喝完。
「他们!」
沈恃姿的三观再度被震碎。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路上的长椅,几乎坐满了小情侣。
不是女生躺在男生腿上,便是面对面抱着。
更有甚者,无视摄像头,在衣物无作用的遮挡下亲吻。
「闻矜,」在我的解释下,沈恃姿勾勾我的小拇指,「我也要。」
「闻矜,」
沈恃姿上手很快,他揽住我的腰,「你也抱抱我?」
「好。」
我侧身回抱住他。
也在此时,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宁静。
时间快到了吧。
后来,我和沈恃姿常来湖边的长椅处。
静坐,或是我在电脑上赶作业,他就靠着我的肩。
看我放松的间隙,他势必要让我看看他。
「闻矜,半个时辰了,你都没有看我。」
我会和他说明:「我得加紧写作业,写完后陪你出去?」
「你总是这么说,」沈恃姿会先嘟囔一句,然后趁我心软提条件,「今晚我想亲你。」
而当我又沉心于电脑,他就揪着我的袖子或是一截衣摆:「你不能让我等太久。」
而后,有意无意哼唧:
「你不能总是敷衍我。你总是敷衍我。」
「好,好好。」
对此,我哪里能不接他的话。
而我设想已久的坦白,或是在立夏之时。
那天赶上劳动节放假,天气不错,我和沈恃姿说想回林宅看看。
我拿出手机,把我以前,不,「闻矜」以前探灵拍摄的视频放给沈恃姿看。
「『我』以前不相信鬼神的存在,结果,真让我碰到了。」
我来到他的床边:「沈恃姿,我醒来的时候,就睡在这张床上。」
「沈恃姿,」我哪里看不懂沈恃姿眸中的怪异,可我不能退缩,「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沈恃姿,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外一个、时空。」
43
我叫闻矜。
我有美满的家庭,我有疼爱我的爸妈。
我不信鬼神。
但一朝穿越,「我」真招来了一只厉鬼。
然后,如同故事一般,我兜兜转转喜欢上了这只鬼。
对了,他有名字,他叫沈恃姿。
他是我闻矜十分喜欢的人。
但很不巧,我发现,我想要回到真正的「家」,需要解除沈恃姿的执念。
所求难两全。
留下来、逃避,或是主动靠近,留给我的道路似乎只有一条。
我会在他最最喜欢我的时候离开他。
我也会失去最最喜欢的他。
「沈恃姿,这就是我的秘密。」
眼前视线渐渐模糊。
沈恃姿踉跄后退,身形晃了晃。
我却能猜到,他强自镇定的模样。
「闻矜,你在开玩笑?这不好笑的。」
可我无法让他相信自己。
这不是玩笑。
「还是,」沈恃姿又要缩居于强势的外壳之下,「你说这些,其实就是想找借口离开?」
「不,不是的。」
再多的言辞此时已经不管用。
我并不是想要利用他,我也并非是不选择他。
而是,和沈恃姿在一起的时间愈久,冥冥之中,老人的谶语也在一点点应验。
即使是我选择留下,但我还是会「选择」奔向沈恃姿。
「闻矜,所以你对我好,哄我,吻我,都只是因为你想回家?你想利用我解开执念?」
宅子里的黑雾受沈恃姿情绪影响,竟一齐涌出,笼罩其上,如风浪翻滚。
「不,沈恃姿!我喜欢你,是我的选择,你也喜欢我,这是你的选择。
我们之间,从不是我单方面的选择。」
黑雾凝滞下来,我快速接道:
「沈恃姿,我也想和你有个家。可就是这样,我才没有选择。
我愿意留下,可我没得选,你懂吗?」
「那,」沈恃姿浑身上下的尖刺瞬间卸下,他看向我时眼里尽是哀痛,「如果我一直不解除执念呢?」
而我和沈恃姿都知道这个问题无解。
现实摆在眼前,例外无从验证。
44
沈恃姿说,他需要静静。
于是,近一月,他再没出现。
李谅他们还因此对我关怀有加,劝慰我另找下一春。
我自然不会答应。
沈恃姿也许下一秒就会把自己哄好,然后在暗处看着我。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疏远他,觉得我不喜欢他了。
端午的时候,沈恃姿还躲着我。
我去了林宅。
我对着空旷的院落说,他再不现身,我就把粽子都独吞了,以后有什么也不给他带了。
好在,沈恃姿抱着皎皎别别扭扭才来到我旁边。
他还冷着脸,只把皎皎给我。
「沈恃姿,怎么办呀?」我就存了心绕着他,不依不饶追着他的视线,逼他不得不看我,「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沈恃姿就拿广袖遮掩着脸。
我追,他躲。
然后,他避无可避,抓起我的手腕,狠狠咬下。
怪疼的。
但沈恃姿眼眶微红,总算肯对我说话了。
「闻矜,我会记住你的。你别想摆脱我。」
「闻矜,」他紧紧抱住我,「我只有你了。」
「闻矜,你让我伤心了。」
45
再睁眼,是躺在医院洁净的病床上。
刺鼻而真实的消毒药水味,妈妈喜极而泣的呼喊、爸爸隐忍的哽咽充斥耳畔。
我回来了。
大脑却并不总是能支持我继续思考。
我感觉,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我遇到了一只鬼,我有了新的家人、舍友,我最后有了私心,想要留下过。
但事与愿违。
和沈恃姿最后相处的那些时光,他总是撒娇,要我亲他,抱他,叫他「姿姿」或是「宝宝」。
我也乐意惯着他。
再然后,似乎、是在一个清晨,我感受到身体的轻盈,我看见了和沈恃姿紧紧相拥的「自己」。
我看见了沈恃姿滑入鬓发的一滴泪。
现实的美好又常拉扯着我的思绪。
那是梦么?只是梦么?
不,不是的。
我知道,只有我知道,那是真的。
出院后,家人、朋友对我关怀有加。
我的生活一切如往昔。
我常在网络上或是书籍中查询平行时空或是庄周梦蝶的故事,到最后,我貌似只能将那些隐秘的过往当作「幻梦」。
不知是否可以算作巧合,在网传最宜求自在的寺庙外,我遇到一个老人。
那天忽然下起了大雨,他将一把黑色的伞递给了我,还说了一个故事。
故事讲完了,雨停了,老人也不见了。
故事的内容我已记不清楚,只记得他的一句:
迟归的,总是要归来的。
不出意外,当晚我发了高烧。
时而似有无数人影在我床边走动,时而又有什么在追赶着我。
最是凶险的时候,有一人,携着凉意挡在我的前面。
然后,他给我喂了什么。
腥甜而寒凉。
我莫名想哭,心里总在唤着某人的名字。
我听见了。是——
「沈恃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