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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真假 夜森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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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森森的,无际的黑暗从四野压过来,蜷在这一间小小的书房里。
压缩过的黑暗变得浓稠滞涩,空气也稀薄的紧,唯有电脑屏幕打出青色的光,映在白森的墙上。
艾熙不知道自己要呕吐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
她只觉得很压抑。
四面的墙壁压过来,挤压研磨这她的心脏,她感受不到自己的□□,魂大概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变成了盒子里的心脏,湿漉漉,血淋淋,一边滴血一边跳动着。
世界开始变得虚幻,边界开始变得模糊,意识游离在记忆里时走时停,她分不清哪段是真,哪段是假。
哪段是真实,哪段是臆想。
对她来说都差不多了。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骗局。
一切都是搭好的台子,只等她上去唱一出丑戏。
她逃不出,躲不过的。
艾熙突然又开始笑了,那种嘶鸣般的笑声,像是底下传来的鬼哭,闷哑又绝望。
她在笑自己,笑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一切都是徒劳的。
艾熙半爬半走着,以一种很诡异的姿势出了书房,屋子里安静的发寒,唯有半透明的月光落进来,为地板添了一层霜。
而艾熙就像是一只水鬼,身上唯有潮湿的黑白二色。
她浑然不觉,她只是很想抽烟,也不是渴望尼古丁的麻痹,大约是想让身上多一点颜色。
别这样死气...
可艾熙站到阳台边上就呆住了,她一如既往的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分明的光与暗,
今夜的星星也很少,漫天墨色浓郁,黑得很干净,倒显得那轮月太过明亮,浑浊了这一方沉寂。
原来这间屋子,就是她的笼啊。
她就像只鸟,多少个夜里,巴巴望着窗外重复的景色。
很早之前,她就已经心甘情愿的入了笼子,那此刻又有什么不甘呢?
她只是在这个夜里,萌生了一点想要跳出去的念头。
不是翱翔的自由,她已经被折了双翅,只会卖弄自己的羽毛与喉咙,
她的归宿唯有地面,唯有渗着冷意,通往地府的泥土。
她的血会渗进泥土里,为她开疆辟土,做她的先行官,她的灵魂大概会稍慢一点过去,
她还想再看看这个世界,她还想要那未曾体会过的自由。
她的灵魂很轻,不会浪费很长时间的,她很快就会回去,回到她终会回去的地方。
艾熙被她的想法吓得发抖,
她不想死!
她为什么要死!
她凭什么要死!
艾熙慌乱的退后了几步,将自己隐在明暗的交界处,却又觉不够,她谨慎地缩起身子,将自己完全隐匿在黑暗里。
她太害怕了,
她害怕她萌生的肆意,会在光明里滋生。
她现在想要的是黑暗,一个黑暗到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
可是对于一只家养鸟来说,笼子的哪一处都是方便观赏的。
鸟是不能活在黑暗里的,它只能一辈子生活中最光亮的地方。
四月的滇南乍暖还寒,温润的阳光里还裹挟着冷冽的凉气,可叶却绿了起来。
叶绿是有层次的,像是颜料一层层油润的渗上来,遍地的绿扑进眼睛里,眼睛也润润的,世界好像更光亮了。
向阳的日子,人心也跟着舒畅,
毕竟植物都能欣欣向荣,更何况是人呢?
艾熙在办公桌前忙碌着,她的忙碌却也不专心,一会被窗外带着水汽的泥土腥气勾的打个小喷嚏,一会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惹得直皱眉,又一会被窗外浓郁的绿迷了眼睛。
她也确实清闲,手上的工作都基本进入了收尾和交接阶段,只是人一闲下来,心里就腾出来的地方想些别的。
艾熙的视线落在加固窗户的木板上,她想不通这木板为什么会钉的这样结实,经历了多少场大风,多少次暴雨,却连边角都没有丝毫磨损。
真是惹人讨厌。
艾熙推开一桌的文件,仰靠在椅子上,任由阳光麻酥酥的落在脸上。
不想了,
她不能去想了。
门外传来三下礼貌地的敲门声,有村民用地方话对里面喊道,
“有人找。”
“请进,门没锁。”
艾熙同样用地方话回应着,她睁开被阳光晃得发暗的眼睛,勾了一下唇角就挂上她那张体面的假笑。
可她一回头,那张笑却僵垮在面上,变成了一张苍白又簌簌落着粉的面具。
她有些不敢去确认,来人到底是谁。
可这个人又让她太过熟悉了,艾熙有时候觉得,哪怕他化成了一堆白骨,她都能精准的辨认出来。
她的手抚摸过他的每一寸骨节,她的唇游走过他每一处皮肉。
她知道他心脏跳动的频率,知道他血管下蓬勃的血液是怎样流淌的。
她知道他的泪是苦的,知道他的血液是甜的。
他对她是坦荡的,赤裸的。
可唯独她看不透那颗心。
那颗心里,到底有什么?
高望舒实在是太过颓唐了,短短的几个月未见,他就把自己折磨成这一幅半人不鬼的模样。
他现在的模样,不比流浪汉好多少。
未经打理的卷发蓬蓬的,像是一团黑色的水草,滋养着颓废的丧气,胡子也邋遢的贴在脸上,整个人沧桑了不知道多少岁,
他太瘦了,若不是身体机能在自我保护,他大概会更瘦。
艾熙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他畏畏缩缩的时候,也从没有过这样的不堪。
“你怎么了?”
艾熙的疑问脱口而出,话问出来才意识到唐突。
他怎么了,别人不清楚,自己还不清楚么?
高望舒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门口用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绝望的看着她,许久才沙哑的吐出几个字,
“你要结婚了。”
他不知道多久没有说过话了,声音像是粗粝的砂纸,刺得耳朵很痛。
他犹觉不够的重复了一边,这一次嗓子要清朗很多,声音也大了很多,
“你要结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一件屋子里荡开了,被冲淡放缓的声音里隐隐听得出很多情绪,可抓又抓不着,
艾熙只知道,他说的是陈述句。
“对,我要结婚了。”艾熙坦然回应道。
“那我呢?”
“什么?”
高望舒的话含糊在嗓子里,黏糊糊的听不真切,艾熙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小心的询问着。
“那我呢!那我怎么办!”
高望舒像是突然濒死的兽,抽干自己最后的一点气力哀嚎着,“那我呢?你不要我了对么?”
高望舒的情绪近乎崩溃,可人却还老实的立在原位,就像是一棵扎根的树,风吹的树叶沙沙响,可根永远扎在原地。
艾熙冷冷的看着他,不明白他又在演哪一出,
苦肉计?
苦的过头了吧?
也不知道老师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能让他这样拼命。
可是,艾熙的心却隐秘的抽痛了一下,一个突兀的想法闯进了她的脑子。
老师能给他的,自己就不能给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选择老师呢?
艾熙的头很痛,痛到眼眶都在发胀,胃里翻江倒海的涌着,胃酸漫上来烧灼着喉咙。
他为什么不选择自己?
为什么?
不是说过爱么?
爱不就应该坦诚相待么?
他们不是在相爱么?
太多的问题梗在喉咙里,只变成冷冷的一句逼问,
“你改过名字,所以你很多东西我查不到,毕竟老师做事向来谨慎。”
高望舒像是被雷击中了,他的眼睛渐渐被恐惧笼罩,恐惧与绝望相差不远,在此刻都已经无力挽回了。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竟然扬起了一张笑,尽管笑得很难看,看上去却是很轻松。
他从不是个怯懦的人,怯懦的人是入不了老师的眼的,
他只是恐惧。
他如履薄冰的潜伏在艾熙身边,每天担心着到底哪一天会被发现。
没有确切的日子,他只知道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这样的提心吊胆,比死刑的倒计时更难熬。
“你都知道了。”
高望舒向前迈出一步,只是刚抬起脚,就迅速的收了回去。
他没有得到艾熙的批准,是不能进来的,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可是他要解释,他没有背叛过她,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我想过告诉你,一直没找到好的时机,我不是小凡,我没有背叛过你。”
“小凡也没有背叛我。”
“我和他对你的感情不一样的。”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提他。”
艾熙烦躁起来,拉开一层层抽屉找着烟盒,可今天就连物件也和她作对,第一个抽屉被卡住了,第二个抽屉的烟盒已经空了。
高望舒的手虚虚的摸了下裤子口袋,他想替艾熙拉开抽屉,他想把口袋里的烟递给艾熙。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已经是一个不被信任的人了。
艾熙找不到烟,只能重重的舒了一口气,把她没有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
“老师派来的人不止一个,小凡、你,还有以前的很多人,你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老师递给我的工具,你觉得你有什么不一样的?”
高望舒的眼睛黯淡了几分,答案虽在他意料之中,可真的亲耳听见,心里还是很痛。
他有什么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