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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结婚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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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年初二,最近百京的阳光调制的特别艳丽,像是流淌的糖浆,浓稠的金色落在未融的积雪上,散出清新香甜的冷气。
祝福和贺彩母子俩已经懒洋洋的,或趴或站的守着门,这样的小区是不会有闲客的,看家对于狗狗来说,更多的不过是一种消遣。
围栏边的积雪簌簌的落了,门铃规律的响了三声,祝福悠闲地摇着尾巴去应门,又夹着尾巴灰溜溜的往回跑,边跑边惨兮兮的叫着,样子很是狼狈。
“老师给我开门!好冷啊。”
艾熙的睫毛上凝着白色的霜,衬得那双眼睛更黑了,单调的白色趁着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看上去倒有几分鬼气。
这样的眼睛是不吉利的,人明明是活的,眼睛却像是死了。
“你把祝福吓成什么样了,见你就跑。”
老师只披了件单薄的外套,冷风下更显得身材单薄,这几年下来发间的银丝又添了不少,明灭在黑发中像是太阳折射出的光影。
“我又没打它,谁知道他为什么怕我。”
艾熙气鼓鼓的跟在老师身后,对着两只无辜的小狗,摆出一副凶狠的神情。
可怜的祝福刚刚找了个安全的位置缩起来,就被艾熙吓得又挪了地方。
“你总和你师傅告黑状,告完你师傅就要收拾他,一来二去他就觉得你来他就要挨打。”
艾熙的小兔子拖鞋还在远处,夹在一群大大的男士鞋子间,显得尤为突兀,可是这么多年,鞋柜里总有她的位置。
“你师傅在厨房,过去帮忙端菜吧,等一下要去隔壁打麻将,邵先生回来了。”
老师接过艾熙的外套,轻轻掸了掸不知在什么地方蹭到的雪,又帮她细心地挂好。
有那么一瞬间,艾熙真的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家。
这种温馨简直像是教科书上的插图,完美的一塌糊涂,完美的虚伪。
家的氛围蔓延到用餐时,桌上特意烧了艾熙喜欢的菜,这样的氛围让她恐惧且陌生,可思来想去倒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老师和师傅这里,一直不都是这样?
那她的恐惧从何而来呢?
“以后不许欺负祝福了,祝福要做爸爸了。”
师傅落座前故作凶狠的点了一下艾熙的脑袋,痛的艾熙抱着头,对着老师委屈巴巴的假哭着。
“祝福怀孕了?”艾熙根本没过脑子,脱口而出,说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是公的,怎么生。”
师傅白了她一眼,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凶神恶煞,可艾熙看久了早就能把其中的情绪猜个七七八八。
就比如现在,师傅的心情很好。
“准备送去配种了,等有小狗了你要不要养。”
还不等艾熙回答,老师就接过话,
“她养不了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在滇南这阵子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养不了,小高可以帮她养,那阵子他照顾两只狗,照顾的多好,祝福贺彩也喜欢他。”
老师像是刚刚想起来少了一个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问道,
“CC,小高没和你一起回来么?”
艾熙是上午刚刚赶回来的,她这个人向来守约,既然答应了一起过年那就一定要一起过。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个没地方过年的人,
与其自己孤零零的在异国他乡,倒不如和高望舒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起。
“他有假期课程,想早一点修够学分毕业。”
艾熙皱了皱眉,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和高望舒这么熟络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今天的桌子上没有酒,就连一向爱酒的师傅也没有撺掇自己偷酒,艾熙瞥了一眼师傅,却见他神色如常的低头吃着。
今天的大家都过于安静,安静的奇怪。
“他早点回来也好,再有一年你也要回百京了。”
老师突然发话,惊得艾熙嘴里咔哒一声脆响,一粒小小的碎骨头被她咬碎了,又刺拉拉的咽了下去,磨得喉咙生疼。
她要回来了?
艾熙放下筷子等着老师继续说,可老师却很耐心的替她加了一块没有骨头的肉,放进她碗里才悠悠道,
“这次回来是好事,回来之前最好把婚结了,成家了安稳,对你的形象好。”
艾熙干巴巴的裂了一下唇,她本来是想礼貌的笑一笑,可笑到一半就垮掉了,
“我知道了。”
“你今年32了,年纪不小了。”
师傅小心的将目光扫在两个人之间,看得艾熙心里涩涩的想笑,军人出身的师傅怎么还会有这么拙劣的眼神。
可笑着笑着心里就酸了起来,哪怕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真的来了心里还是不舒服。
自己确实选择了留下,可留下就意味着她要像祝福一样,毫无尊严的拉去配种么?
“有合适的人选么?”老师歪着头笑眯眯的看着她,像是很期待一个名字。
“没有。”
艾熙艰难的咽下嘴里的东西,她已经吃不下去了,她的喉咙很紧,吃下去的东西就像卡在嗓子里,吞不下吐不出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
“家世清白且没有家族干涉,与我未来的工作不会发生冲突,最好能帮老师处理工作的...”
艾熙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她很坦荡的看着老师,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那还要挣扎什么呢?
把选择权交出去吧,
“老师的眼光不会错,老师有心仪的么?”
老师的笑意更深了,他用胳膊推了推师傅,师傅就像是早有准备的拿出一份档案袋,袋子并不厚,大概候选人也不多。
艾熙冷漠的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几张纸,就像是平时审阅文件一样,认真的比对着,
候选人和艾熙预料的差不多,只是越看下去,她就觉得胃里翻涌的越厉害,她的眼前早已不是这几张单薄的纸,
而是她在宠物店里看到的,在主人胁迫下最原始的繁殖。
她确实是贺家的狗,可她还不如贺家的狗。
至少祝福和贺彩是无忧无虑的。
她麻木的一页页翻看着,明明什么都没进脑子,可纸上的字又在一下下扎着她的眼睛,扎的她的眼睛很痛,痛的像有血要溢出来。
文件的最后一页,一张熟悉的照片落了进来,她不自觉的放慢了指尖,在那一页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要比之前资料上的任何一个都年轻,
一双小狗似得眼睛微微耷拉着,做什么表情都带着委屈样子,却偏偏生着一张笔挺锋利的皮相。
不难看,只是很矛盾。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明明没什么出色的地方,却偏是在艾熙身边留的最久的人。
艾熙抽出那一页纸递到老师面前,淡淡的问道,
“他怎么在里面,他不够格。”
“是你师傅加进来的,说这孩子他喜欢。”
“他不行,太年轻了,等他发展起来还得多少年,这是赔本的买卖。”
艾熙的眼睛里有了光彩,只是那样的光彩更像是隐匿的示威,她像是一直被人惊扰的蛇,盘起身子高高的昂起头颅。
她的指尖在桌子上无意识的轻点着,染了红的指甲像蛇吞吐的猩红信子。
“我以为你很喜欢他,你放心,我和你师傅不会干涉你的。”
“没有喜不喜欢,解闷罢了。”
艾熙又抽出一张纸,郑重地递给老师,
“这个吧,老师您觉得呢?”
老师只是草草的扫了一眼,就很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搞金融的,这阵子我安排你们见面,差不多就先把证领了,婚礼等你回百京后稳定了再办。”
“好的。”
艾熙神色如常,唯有一只手在大家都看不到的桌下,狠狠地、近乎自虐的紧握着,
她的指尖握得发白,指甲都快折断在掌心了,
可她依旧在笑,那张面具似得笑脸堆在脸上,像是廉价斑驳的妆容,她还在一口口吃着饭,虽然像是在咀嚼石膏,可她还要继续维持着,
她可以做狗,卑躬屈膝的跪一辈子,
可高望舒绝对不能。
“CC,我年纪大了,你师傅旧伤最近又犯了,我们就想着早一点退休。”
“师傅怎么了?”
“老毛病了。”
艾熙抬起头才发现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埋头吃着,那两人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情绪大概可以被称为慈祥。
她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她对于他们到底是什么?
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亦或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养女?
艾熙不敢妄自猜测。
今晚的夜格外的深,太浓的黑暗里氧气都变得稀薄了,书房里布局不变,只是艾熙许久没有回来了,倒与这里生分了。
艾熙没有开灯,唯有电脑屏幕上幽森森的光打在脸上,映得她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加的阴森可怖了。
她看着电脑上翻滚的字,突然就笑出声来,她从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磅礴的力,竟笑得整个肺都被抽干了,
这也使得她的笑,更像是在哭,像是在哀嚎。
笑着笑着她突然翻身跳下椅子,却因重心不稳跪倒在地上,
她开始剧烈的呕吐,她的胃是空的,呕出来的只有胃液与唾液。
可她停不下来,她很想一直吐下去,她想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
就像是送进蒸锅前一刻的螃蟹,干干净净的好去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