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枕月听泉

12、巧克力 “我喜欢你

　　接下来两天，顾柏晏没来学校。
　　许纪偶尔会扭头去看顾柏晏空荡荡的位子，看着看着，心里难免涌起别的滋味。

　　许纪恢复“学校－便利店－出租屋”这种三点一线的生活方式，每天晚睡早醒，没有多余的娱乐项目，生活单调且枯燥。

　　而在大洋彼岸的顾柏晏就没那么“悠闲”。
　　作为翰隆集团的继承人，他不仅需要聪明的脑袋，还需要磨练强大的意志，以避免往后承受不住巨大的工作压力。

　　接受一天的高强度训练的顾柏晏回到酒店，期待着能收到许纪的消息，点开微信，发现许纪一条消息也没给他发。

　　顾柏晏不死心地认为时网卡没弹出来许纪消息，使劲刷新微信，结果许纪的头像上依旧没有小红点。

　　顾柏晏死心了。
　　他看了眼时间。

　　现在这个点，国内是在凌晨，许纪应该在睡觉。
　　顾柏晏心里盘算着自己今天给顾柏晏发消息，明天会不会得到回复。
　　说干就干，顾柏晏在众多想问的问题中，选择了一个他现在最想问的。

　　【顾柏晏】：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来学校吗？

　　顾柏晏发完这条消息，便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准备入睡。哪知，顾柏晏的眼还还没合上，就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一看来人是许纪，立马坐起来，也不困了，心说：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许纪】：我为什么要好奇？

　　顾柏晏失落地看着消息，整个人像瘪掉的气球，但还是一个一个字母打字。

　　【顾柏晏】：你就不怕我再也不来学校了吗？

　　【许纪】：爱来不来。

　　顾柏晏打字的手一顿，已经在脑子里想象出许纪此刻的表情有多冰冷。

　　【顾柏晏】：[心碎][心碎][心碎]
　　【许纪】：别犯病。

　　【顾柏晏】：这儿的巧克力好吃，回去的时候我给你带点。

　　顾柏宴想象着许纪收到礼物时的表情——那张阴郁的脸会不会露出鲜活的笑容？
　　他的心意是好的，但传到许纪那边就不一样了。
　　许纪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只觉疲惫更深，眼睛发涩，眉头皱得很深——白天上学，晚上打工，睡眠时间寥寥无几，更别说娱乐时间了。

　　“1”这个数字很小，但一百个“1”相加就是一百。许纪亦是如此，当他的每个微小情绪积攒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巨大、复杂的情绪。

　　在某一时刻这种情绪会变得难以控制。
　　许纪现在累得一个手指都不想动，他切到语音模式，声音染上疲惫，“顾柏晏你满意了吧。你出国旅游为什么要跟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会投胎？你是不是觉得像逗狗一样逗我很好玩？……”

　　许纪说了很多话。
　　说到最后，他的喉咙隐隐发痛。

　　他将手机倒扣。
　　理智慢慢恢复，告诉他他不该这么做，不该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但另外一个声音告诉他算了吧。

　　“算了吧。”
　　这句在心底回荡，最终占据整个心脏。

　　许纪身上穿着白色的背心，蜷缩在深色的床单。
　　白背心反射着窗外月光，在漆黑的夜里亮的晃眼。

　　许纪的呼吸逐渐放平，最后变得规律起来。

　　……

　　语音比打字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知道对方此刻的状态和情绪。

　　顾柏晏的耳边的还回荡着许纪的声音，心头似乎也缠上悲观情绪。
　　他现在非常明白自己被讨厌了。
　　他在脑子里回想自己的对待许纪的态度，回想每句话和每个动作，将这些记忆切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像拿着放大镜去逐个研究。

　　为什么会讨厌自己呢？
　　是不是我抢了他的第一？

　　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名次而讨厌自己呢？
　　顾柏晏又想。

　　顾柏晏不可避免地联想到许纪的朋友圈
　　——我考上高中了，妈妈。
　　——我去兼职了，一个月两千。
　　——妈妈，许滨海又打我了，但今天我也打他了。

　　一切都说通了。

　　……

　　午夜。
　　许纪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皱成一团，额头冒着细细的冷汗，偶尔呓语几声。

　　他又梦到小时候了——

　　许纪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心惊胆战地听着父母吵架。
　　父母是突然吵起来的，他来不及躲到卧室，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吵架声清晰地传进许纪的耳朵里，他害怕地颤抖。

　　许纪看着桌上冷掉的饭菜，想说“爸爸妈妈不要吵架了，饭都凉了”，然而父母吵得愈演愈烈，根本没有许纪插嘴的份。

　　“我看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怎么就没法过了？和你那个姘头就有法过了？”

　　这个时期的许滨海还没有发福，五官硬朗身形挺拔，比许纪母亲高出一个头不止。
　　甚至他们在几年前还是村里的模范夫妻，然而这一切都在一个姓李的阿姨出现后打破了。

　　他们还在吵，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迹象。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找三儿。”
　　许滨海用气音“哼”出一声，说：“那就离婚呗。”
　　母亲虽然比许滨海矮，但音量却比许滨海高出不止一星半点，“行啊，谁不离婚谁就是狗，我真受你爷俩了！”

　　他们每说一句话，许纪那小小的肩头就颤抖一下。
　　许纪眨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一片模糊。

　　温热的眼泪划过脸颊，挂在嘴角，许纪伸出舌尖舔掉眼泪。
　　咸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

　　谩骂声像隔了层毛玻璃似的，传进耳朵里有些失真。
　　谩骂声停止，他们终于注意到缩成一团的许纪。
　　母亲用带着哭腔的嗓子说：“小纪，回去睡觉。”

　　许纪点点头，低着头避免与他们对视。
　　平常几秒就能走到卧室，这次却格外漫长。
　　许纪跨进卧室，锁上门，虚脱般松开门把手。

　　不用再顾及许纪，门外的声音变得更大，偶尔伴随着玻璃被摔碎的声音。

　　许纪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侧过头靠在门上，自虐般去听争吵声。
　　“你以为我离了你就不能过了吗？”
　　“现在装什么清纯？”

　　不知过了多久，天完全黑下去，许纪没开灯，但他的眸子却亮得可怕。
　　门外的声音逐渐变小，许纪壮着胆子打开门，探出脑袋。

　　客厅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饭菜和四分五裂的陶瓷碎片，这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主卧传来“簌簌”的声音，许纪踮着脚走到主卧门口，看见母亲蹲在地上，耳朵和肩膀之间夹着手机，听筒传出许纪陌生的男声，而母亲的面前放着敞开的行李箱。

　　许纪心里泛酸，努力憋着眼眶里的眼泪，他从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妈妈。”
　　母亲闻言，停下手上装衣服的动作，伸出手将许纪搂近些，“妈妈要去出差了。”

　　许纪思想早熟，明白母亲话外之意，他答非所问道：“离开这个家你会幸福吗？”
　　空气在许纪话落的一瞬间凝固。

　　母亲一怔，没说话。
　　良久后，许纪开口，“妈妈，我回去睡觉了。”
　　说完，他没有犹豫，挣脱开母亲的怀抱，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此刻的许纪头脑格外清醒，等听见关门声，他就跑到阳台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和母亲年龄相仿的男人。

　　不是爸爸。

　　大约三秒后，许纪的视线里才出现母亲。
　　母亲似乎很开心，一路小跑到那个男人身边。

　　许纪正要看下去，眼前却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他吓了一跳，跌倒在地。

　　现实中的许纪忽然坐起来，眼里闪烁着惊恐的神色。
　　后背被冷汗浸湿，衣服贴在后背上。

　　他低下头，揉揉眉心。
　　好久没有梦见这个梦了。

　　后半夜，许纪一直保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
　　许纪比闹钟先一步起来，他习惯性掏出手机去看时间，又点开顾柏晏的微信。
　　顾柏晏昨晚没有发来任何消息，看来是“知难而退”了。

　　顾柏晏一连半个月没来学校，也没给许纪发消息。
　　要不是班里的同学经常提起顾柏晏，许纪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物。

　　六月的某个清晨。
　　今天轮到许纪所在的小组打扫卫生区，其他组员专挑阴凉地打扫，就许纪一个人傻愣愣地在太阳底下扫地。

　　许纪弯着腰，脊背弓成圆润的弧形，他现在困得不行，整个人处于迷离状态。
　　他随便扒拉了两下垃圾，头顶处没有丝毫预兆地响起一道声音，“许纪。”

　　许纪应声抬头，眼前出现顾柏晏那张帅脸，大脑瞬间清醒。
　　他不自觉皱起眉头，一脸怨气，“ 干什么？”

　　顾柏晏故作神秘，“嘿嘿，秘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许纪淡淡地“哦”了一声，小声嘀咕，“别一会儿成惊吓了。”

　　许纪扫得慢，顾柏晏看着心里着急，上前抢过笤帚，说：“我帮你扫吧。”
　　许纪爽快地松开笤帚，“谢谢。”他正好可以睡一小会。

　　顾柏晏三下五除二地扫完地，拉着许纪往教学楼走。
　　许纪看向顾柏晏，因为跟在后面，他只能看见侧脸。
　　顾柏晏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冷，许纪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在心里想：冷脸贴冷屁股。

　　顾柏晏把许纪拉倒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方形盒子。
　　盒子外面包着一层黑丝绒布料，上面系着一条蝴蝶结形状的红色丝带，给人一种价值不菲的感觉。

　　顾柏晏将盒子递给许纪，许纪接过，拿在手上观察几秒后，问：“这是什么？”
　　“巧克力。”

　　许纪皱眉，想把盒子还给顾柏晏，“我不是说不吃吗？”
　　顾柏晏理直气壮地说：“你没说，快尝尝吧。”

　　许纪一噎，心说：他听见那条语言了。
　　他冷声拒绝，“你现在知道我不吃了。”

　　顾柏晏闻言，凑到许纪面前，“你过来，我有话说。”
　　许纪听话地向前挪了挪，盯着顾柏晏的侧脸看。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