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一丝温暖》冬沐萧

2、打架 谢辞看宋林

　　初秋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木质课桌上，扬起细碎的尘埃。讲台上，语文老师苏桐清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回荡着，讲解着课文里的词句赏析，班里大半同学都听得认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课堂上最寻常的背景音。

　　唯独谢屿，是个例外。

　　他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身子斜斜靠着椅背，一条腿随意地伸在桌下，压根没把眼前的语文课放在眼里。课本摊开在桌上，页面上被他画得乱七八糟，密密麻麻的涂鸦盖住了原文，压根看不出一点听课的样子。

　　身旁的宋林，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课本上标注着整齐的笔记，重点词句用不同颜色的笔圈画得清晰明了。他全程专注地盯着讲台，眼神平静，神情认真，与身边散漫不羁的谢屿，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两人虽是同桌，却自上课起就零交流，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互不打扰，也互不越界。

　　谢屿的心思，压根不在课堂上。

　　一上午发生的事，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涌。梧桐树下冯皖钰冰冷决绝的话语，那句“从未有，而且你成绩太差了”，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口，稍微一动，就是密密麻麻的疼。他活了十六年，向来活得肆意张扬，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满心都是难堪与自我厌弃。

　　他习惯了被老师批评，被家长数落，习惯了做别人眼里的坏学生，可这些否定，从自己喜欢的人口中说出来，却变得格外刺耳，格外伤人。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狼尾发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落寞。随手拿起桌上的笔，在课本空白处胡乱戳着，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以此来发泄心底压抑的负面情绪。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胳膊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宋林。

　　宋林的笔尖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胳膊，继续低头记笔记，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依旧恪守着“互不打扰”的约定。

　　谢屿察觉到自己的失误，却没半点道歉的意思，依旧我行我素，干脆彻底放弃伪装，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想看讲台上的老师，也不想看身边认真学习的宋林，满心都是逃避。

　　讲台上的苏桐清，早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谢屿是班里的“老油条”，开学不过一个多月，逃课、上课睡觉、违反纪律的事，他没少干，苏桐清对他算是又头疼又无奈。今天的谢屿，看起来比往常更加散漫，全程要么走神要么趴着，完全无视课堂纪律，若是再不加以管教，班里的纪律怕是要彻底乱掉。

　　苏桐清停下讲课，目光直直看向谢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严厉：“谢屿！”

　　这一声呵斥，瞬间打破了课堂的平静，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着谢屿的方向看去，有好奇，有看热闹，也有习以为常的淡定。

　　谢屿趴在桌上，压根没动，仿佛没听到有人叫自己。

　　苏桐清的脸色沉了下来，再次开口，语气更加严厉：“谢屿，我叫你，没听见吗？给我站起来！”

　　带着怒意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谢屿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耐，狐狸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他慢吞吞地直起身，却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丝毫要站起来的意思，眼神慵懒又抵触，摆明了不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

　　“上课时间，趴在桌上睡觉，在课本上乱涂乱画，你这是上课的态度吗？”苏桐清指着他，语气严肃，“我在讲台上辛辛苦苦讲课，你在下面浑水摸鱼，既然不想听课，那就不要待在教室里，现在立刻出去，到走廊罚站，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

　　罚站。

　　这两个字，瞬间戳中了谢屿的逆鳞。

　　他最讨厌的，就是被老师当众批评，更讨厌被当众罚站，这对他来说，是极其丢人的事。再加上本就糟糕透顶的心情，积压了一上午的委屈、烦躁、难堪，瞬间全部爆发出来，骨子里的倔脾气，一下子冲昏了头脑。

　　谢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过，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他梗着脖子，仰着头，眼神倔强地盯着讲台上的苏桐清，语气冲得厉害，丝毫没有退让：“我不站！我又没说话，没打扰别人听课，凭什么罚我？”

　　他这一顶撞，全班同学都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谢屿脾气倔，性子野，可公然在课堂上顶撞老师，还是头一回。

　　苏桐清显然也没料到，谢屿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顶撞自己，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教室门口，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是什么态度？上课违纪，公然顶撞老师，谢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屡教不改，老师拿你没办法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个站，你必须罚！要么现在出去认错，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你的家长来学校！”

　　家长两个字，是谢屿的死穴。

　　每次在学校犯错，老师都会用请家长来威胁他，而每次请家长，他回家之后，免不了要面对父母的失望与责骂。他可以不在乎老师的批评，不在乎同学的目光，却不想再让父母因为自己，一次次跑到学校来丢人现眼。

　　谢屿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手心微微出汗，眼底满是不服输的倔强，脸颊因为怒意微微泛红。他死死盯着苏桐清，嘴唇紧抿，心里的怒火与委屈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开，可“请家长”这三个字，却死死地困住了他。

　　僵持了足足十几秒，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屿终究是没再继续顶撞，他狠狠咬着牙，眼神里满是戾气与不甘，猛地一脚踹在自己的椅子上，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重重地撞在桌腿上。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就朝着教室门口走去，背影带着十足的桀骜与赌气，每一步都走得极重。

　　走到门口时，他猛地推开教室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重重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教室里，苏桐清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对着班里其他学生说道：“我们继续上课，不要被无关的事情打扰。”

　　可经过刚才这一番对峙，班里的气氛早已变得微妙，不少同学依旧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看向窗外，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身旁的宋林，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回头看谢屿离去的方向，也没有参与周围同学的小声议论，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盯着课本，可握着笔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了几分。他的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刚才谢屿泛红的眼眶，还有那副倔强又委屈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他看得出来，谢屿今天的反常，不仅仅是因为不想听课，更像是心里藏着别的烦心事，不然，以他平时的性子，纵然调皮，也不会公然在课堂上和老师闹到这般地步。

　　但他也清楚，自己和谢屿不过是刚认识的陌生人，上午还发生了动手打架的冲突，没必要，也没有资格去过问别人的心事。于是，他很快收敛心神，重新专注于课堂，将那一丝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走廊里，谢屿独自靠在墙壁上。

　　初秋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他心底些许的怒意，却吹不散满心的烦闷与委屈。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只脚无意识地踢着地面，心里又乱又堵。

　　他知道，自己今天上课不认真，是自己不对，可他就是受不了老师当众批评他，受不了被所有人当成异类一样围观。他就是这样，脾气倔，嘴硬，不肯低头，哪怕知道自己理亏，也不愿意轻易服软。

　　过往的处分记录，在他的档案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逃课、打架、迟到早退，他样样都沾，早就成了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破罐子破摔。可这一次，顶撞老师，性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他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绝不会是简单的罚站就能了事。

　　路过的老师和同学，看到靠在墙边的谢屿，都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小声议论着，毕竟在学校里，公然顶撞老师被赶出来罚站的，他还是第一个。

　　谢屿察觉到那些目光，心底更加烦躁，却依旧挺直脊背，维持着自己最后一点倔强，没有丝毫要低头认错的样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顶撞，他半点都没错。

　　他就这样，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节课。

　　期间，有相熟的同学趁着下课间隙，偷偷跑出来劝他，让他进去给老师认个错，服个软，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可谢屿全都一一拒绝，他的倔脾气一旦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让他低头认错，比登天还难。

　　“谢屿，你就服个软吧，苏老师也就是一时生气，你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不然真要被记大过的。”同班的陈意跑出来，苦口婆心地劝着。

　　谢屿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强硬：“我没错，道什么歉？要道歉让她自己来，我不觉得我哪里错了。”

　　“你都公然顶撞老师了，还没错呢？”陈意急得直跺脚，“你忘了你之前的处分了？再记一个，你真的要被休学了！”

　　休学两个字，再次刺痛了谢屿。

　　他沉默下来，没有再反驳，可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丝毫松动。他不怕处分，不怕批评，可他怕休学，怕离开这个学校，怕再也见不到冯皖钰，怕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自己永远都是一个差劲的人。

　　见他沉默，陈意还想再劝，上课铃声却突然响起，他只能无奈地看了谢屿一眼，匆匆跑回了教室。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谢屿一个人。

　　漫长的罚站，终于结束。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苏桐清拿着教案，从教室里走了出来。她看着依旧靠在墙边、满脸不服的谢屿，脸色依旧严肃，却没有了刚才的怒意，只剩下满满的无奈。

　　“谢屿，你跟我来办公室。”苏桐清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谢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直起身，跟在苏桐清身后，朝着办公室走去，一路上，依旧是满脸的桀骜，没有丝毫要认错的样子。

　　走进办公室，苏桐清坐在椅子上，指了指面前的凳子，让谢屿坐下。

　　谢屿没有坐，就直直地站在原地，低着头，却依旧是一副拒不认错的模样。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苏桐清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

　　谢屿沉默，不说话，也不抬头。

　　“上课不认真听讲，违反课堂纪律，这是其一；公然顶撞老师，不尊重师长，这是其二；你自己想想，开学到现在，你犯了多少次错？老师一次次给你机会，你就是这么回报的？”苏桐清看着他，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性子倔，不服管，可你现在是学生，最基本的纪律总要遵守，你这样下去，耽误的只有你自己。”

　　谢屿依旧沉默，心底却泛起一丝酸涩。

　　他不是不知道老师是为了他好，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过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控制不住自己的叛逆。尤其是在被冯皖钰否定之后，他越发变得敏感易怒，像是一只浑身带刺的刺猬，谁靠近，就扎谁。

　　“上午，我还收到别的老师反映，说你在一楼走廊，和新来的转学生发生冲突，还动手打人，有这件事吗？”苏桐清再次开口，抛出了另一件事。

　　谢屿的身子猛地一僵，没想到这件事，也被老师知道了。

　　他依旧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谢屿，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打架，违纪，顶撞老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威风？”苏桐清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你要是再这样不思悔改，继续违反纪律，学校就算是想给你机会，也没有办法了，到时候，休学回家，是唯一的结果。”

　　“我不想休学。”谢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不想休学，就要改正错误，遵守纪律，好好学习。”苏桐清看着他，语气认真，“你并不笨，只是心思不用在学习上，如果你肯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成绩绝不会差。谢屿，不要等到以后，再后悔现在的自己。”

　　苏桐清的话，一字一句，砸在谢屿的心上。

　　他想起冯皖钰那句“你成绩太差了”，想起自己今天的难堪与倔强，想起老师的无奈，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

　　或许，他真的应该改一改了。

　　可这份动摇，仅仅持续了几秒，就被他骨子里的倔强压了下去。他依旧抬着头，眼神倔强，没有说出一句认错的话。

　　苏桐清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谢屿的脾气，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过来的。

　　“今天的事，还有上午打架的事，学校会酌情处理，你先回去上课，后续的处理结果，我会再通知你。”苏桐清摆了摆手，不想再继续说教，“回去之后，好好反思，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谢屿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师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没有再逼他认错，也没有再提请家长的事。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背影依旧带着几分倔强，可脚步，却比之前沉重了不少。

　　回到教室，上课铃声刚好响起。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拉过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没有再像之前一样暴躁。身旁的宋林，侧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继续听课，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这一节课，谢屿没有再趴着睡觉，也没有再胡乱涂鸦，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没有听课，却也没有再违反纪律，安安静静的，和之前判若两人。

　　身旁的宋林，偶尔会用余光瞥他一眼，看着他安静落寞的侧脸，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这个谢屿，好像和他想象中，那个只会冲动闹事的坏学生，不太一样。

　　一整个下午，谢屿都过得格外安静，没有打闹，没有违纪，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偶尔发呆，偶尔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班里的同学，都觉得他今天格外反常，却也没人敢上前打扰。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结伴离开教室，教室里很快变得喧闹又空旷。

　　谢屿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依旧看着窗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单。

　　身旁的宋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红色的书包，准备离开。他走到座位旁，看着依旧发呆的谢屿，犹豫了片刻，清冷的声音，轻轻响起：“不走吗？”

　　谢屿回过神，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谢屿看着宋林清冷干净的眉眼，想起上午自己冲动之下动手打了他，想起下午自己在课堂上的失态，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愧疚。

　　他没有像之前一样，恶语相向，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包，朝着教室外走去。

　　宋林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没有再多说，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了教室。

　　夕阳西下，天边染满了橘红色的晚霞，梧桐树叶在风中轻轻晃动，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一路无话，却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只剩下淡淡的、尴尬的沉默。

　　谢屿心里清楚，今天顶撞老师、上午打架的事，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学校的处分，终究还是会下来，而等待他的，大概率还是要写检讨，接受处罚。

　　只是他没想到，这份处罚，会来得那么快，也没想到，接下来的检讨风波，会再次将他和宋林，紧紧地绑在一起。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白日里的喧嚣，也吹散了少年人满心的烦躁。

　　两个性格迥异、初次见面就冲突不断的少年，在夕阳下，并肩走着，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他们的故事，在课堂对峙、打架冲突、冤家同桌的纠葛中，才刚刚拉开序幕，那些潜藏在心底的倔强、委屈、悸动，还有即将到来的检讨风波，都在往后的日子里，等待着一一上演。

　　校园的小路，依旧安静，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少年们青涩又纠结的心事，关于倔强，关于成长，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