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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脉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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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衍把水盆端进屋里时,罗栀已换了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出来,正对镜重新整理乱了的发髻。
罗栀边梳好鬓发,边开口道:“方才听见你与人说话了,是有人来访?”
铜镜映出薛衍的身影,他将盆中毛巾浸湿后递给罗栀,口中不甚在意道:“只是邻居,聊了几句闲话。”
罗栀点点头,拿过手巾净面后又擦了手,接着自然地将手巾递回到薛衍手中。
她与薛衍的生活习性都颇为相似,从外头回到家中,第一件要紧事便是净面换衣,绝不将外头的尘埃带回家里。
薛衍将手巾放盆里揉搓,目光却定在罗栀身上的衣裙:“这是在巷头张裁缝那里定的衣裳吧?”
“昨日才送来的,好看吗?”罗栀站起身,轻灵地转了一圈。
石榴红鲜艳夺目,配上荷色对襟衫,衬得罗栀整个人越发乖巧青葱。
从冯家村出走那天罗栀什么换洗衣物都没带,刚到家中的几日,先是借薛衍少时的衣服暂时顶用,再是到坊市成衣店买了几件现成的衣裙。
但那些终究比不过量身定做的这身新衣裳夺目。
“颜色很适合你。”薛衍满眼赞许,末了又问:“只做了这一件?”
“不然还要做多少件?”罗栀微微睁大眼睛,觉得奇了怪了:“上回在成衣铺里买了四五件衣裳,那些都够我换用了。”
薛衍摇摇头:“你要是到药铺做事,每日都出外,回家总得换两趟衣裳,再让张裁缝给做几身吧,我去跟他说。”
罗栀一听就泄气,蹙着眉头望他:“可别提了,那些药铺的老师傅,见我是个小女子,再一听我嫁了人,就连正眼都不给我了。”
“……是药铺说不招收女子?”薛衍是真没想到这一层。
以往父亲在世时,每到丰收季节,父母亲都会一同推车到集市上贩卖新鲜蔬果。
每次到坊市采买,也都会见到很多女商。
他多年只顾埋头读书,竟从不知大燕朝的民间营生会对男女有区别对待。
薛衍皱眉,脑中回想过往事宜,随后满脸歉意道:“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了,现在想想,年初母亲生病时,我到处求医问药,确实未在哪家药铺见过女子当差。”
“你道什么歉,这与你有何干系?”罗栀倒想起那药铺伙计说的话,“我看不是女子当差难,而是很少有女子行医吧。”
真要说区别对待,大概从教育源头上就存在问题。
古代男子或读书科举入仕,或习武上战场保家卫国。
而女子无非是学些琴棋书画、女红針黹,就算现在女儿家也能上学堂,但多数也是念几年就归家去,认点字也就罢了。
至于所谓的专业医道,又有多少人会像现代一样专门开班教学?又有多少个传授医术的地方会接收女子为徒?
既没多少女子学医,就更遑论药铺会有意识地招女子为大夫了,正所谓无供亦无求嘛。
仓促结合的小夫妻断断续续聊了一阵,饭香很快从院子飘进来。
薛衍让罗栀在饭桌等着,自己出了外头去烧菜。
罗栀在养父母家做了几年的烧饭小厨娘,头几天端坐着看薛衍忙活,十分不自在。
但薛衍做饭学到了他娘亲的九成手艺,罗栀吃过薛衍做的饭,再想起自己的,顿觉自己以往活得是过分粗糙,什么味道都能吃得下肚。
等饭的时候,她倒是无聊得打量起自己的新家。
薛家住的是一间十分干净的小院,进门先是一片放花草盆栽的空地,接着进屋内,第一眼就是红檀木的圆饭桌。
里头是全打通的,能直直看到最靠后的卧房,中间用屏风隔出了起居室和书房。
大约是一心只为照顾儿子读书的缘故,薛母在世时屋子就没添什么物件,等到薛衍自己当家做主,屋内更是一目了然。
就连床铺的被褥都是四四方方,被角折叠得干脆利落。
到了罗栀进门,一是找木匠打了梳妆台,二是除了薛衍的衣物,罗栀的衣服也都进了木衣柜。
薛衍每次打开柜子看见两人份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就会觉得生活多了一丝人气。
他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除了青绿的菜心,还有红彤彤的一盘。
罗栀眼睛一亮,顿时夸张地“哇”了一声:“今日吃红烧肉!”
她喜滋滋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口吃掉后满嘴入口即化的肉香,再配上一大口米饭,那满足感直冒天灵盖。
罗栀一整日在外奔波,又没吃东西,这会只顾埋头吃饭,吃得两颊鼓鼓的手里还在继续扒饭。
薛衍见她吃得腾不出口说话,脸上笑意根本止不住,不禁调侃:“今日胃口这么好?”
“是因为好吃!”罗栀眨着眼睛,脸上带着苦恼的表情,偏着脑袋回答:“我今天饿极了……还道你比我晚归,没想到一进门,你已经在烧饭了。”
薛衍一愣,脸上有了些愠色:“怎么回事?你午间没吃饭?”
“忙忘了。”罗栀实话实说。
见薛衍脸色不好,她又连忙开口:“明日我会记着的。”
薛衍难得没立刻接话,反而沉默地吃了点东西,才悠悠道:“翰林院的官厨做饭还不错。”
罗栀咬着筷子,觑他脸色。
“明日你拿着食盒过来,我给你多打一份带回来。”
“?”罗栀懵了,能这样操作?难道饭量不是规定好的吗?
她迟疑地开口:“这,不太好吧?”
更何况,她若是日日在相公任职的地方往外拿东西,像什么话?
“你不必忧心,说是官厨,但其实是院里自己请的,我们各自都缴了银子。”
薛衍说服她:“现下你还未找着当差的地方,不如就来我们院里吃,我多添一份银便是了。”
这么说是自费?罗栀想了想,也好,反正让她开火做一人份的饭未免太麻烦。
她答应道:“行,依你说的办。”
“不过我也不会打扰你太久。”罗栀狡黠一笑,“说不定,很快就会有病人找上门的。”
薛衍哑然失笑,只一句话:“就算你要日日治人,也得按时吃饭!”
罗栀吐吐舌头,接着把桌上剩的饭菜风卷残云般扫进肚子里。
第二日上午过得风平浪静,无人来找罗栀。
她也不气馁,依照薛衍所言,带上食盒就往翰林院去。
翰林院的传达处仆役一早听过薛衍嘱咐,很快便引她进了院内,经过庄严肃正的前堂,再经过道至西边的一座套院。
一路上连空气都显得幽静雅致,丝毫声响都听不见。
罗栀自觉放轻脚步,屏息静气,直到进了编修所在的套院,见了穿紫衣鸳鸯补服的薛衍,才如见亲人一般疾奔两步,差点没扑到薛衍身上。
薛衍嘴角泛笑地将她虚虚拥在怀里,小声问:“怎么了?”
罗栀同样小声开口:“大家都那么严肃,我大气不敢喘!”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爽朗笑声,有人调侃道:“薛衍,怎的忘告诉你家夫人,这院里暗藏玄机?”
罗栀循声看去,见是一个与薛衍同穿紫色朝服的男子,只是对方衣襟带的是鹭鸶补子。
应是比七品编修要高的职位才能用鹭鸶。
罗栀赶忙跟薛衍站开了点,薛衍忍俊不禁地告诉她:“这翰林院的门窗正是为专心研习而设计,紧闭门户后各处的响动都很难传出。”
罗栀恍然大悟,就是指现代的隔音吧。
薛衍在一旁向她介绍刚才那位男子:“这是王修纂,王大人正与我一同研究天文历算。”
他又转向王修纂,说:“这是内人罗栀。”
听薛衍的意思,这上司共事时间不会短。
罗栀跟着行了一礼:“罗栀见过王大人。”
王修纂稍作点头便将视线移向薛衍,语气透了点亲昵:“今日既你夫人要来,你何不早点告诉我,我让内子也过来一趟,她们二人好认识认识,日后还可做个伴。”
“王大人不必客气,我来给夫君送个药汤,马上就回去了。”罗栀把食盒里的一盅药汤取出来,道:“这是四君子汤,能补气养身,夫君和王大人都都可用些,能增强体质。”
王修纂听还有自个儿的份,不禁笑着回她:“这……薛夫人有心了。”
薛衍反而眉头微蹙,稍显责怪,低声道:“怎么还带东西来?”
罗栀不高兴地将嘴唇一抿:“你真要我空手来?好不礼貌!日后旁人都要说你有个连吃带拿的娘子!”
昨日在得安药铺买回了一些药材,放久也容易长毛,不如顺手替养家的郎君调理身体。
罗栀在薛衍当差的桌案拿过茶杯来,揭开往里倒了点墨黑的汤汁,又往王修纂桌上的茶杯倒了些。
二人分食刚好用尽一盅,趁着药汤还热乎,薛衍和王修纂都饮了一些。
见罗栀准备得分毫不差,举止有礼行事从容,王修纂心下悄悄辩驳,谁说薛探花的夫人只是个普通农女,照他看倒是十分懂事,就是年纪看着稍小。
他悄悄拉过薛衍,一问年纪,突然语气惊讶:“二八?跟我家内子是同年生啊,表现竟如此不同!”
罗栀微微瞪大眼睛,这王修纂少说也过而立了吧,怎么娘子才16?
她不解地问王修纂:“王大人,你说的不同是?”
王修纂朝他俩唉声叹气:“唉,我这夫人也不能说十分懒散,只是这小小年纪,走点路就嚷着腰疼,总不爱出门见客。”
薛衍倒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和罗栀皆面面相觑。
但他对别人家的事情向来不爱深入打听,便止住话题:“王大人,也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我们不如去取了饭再回来说话。”
王修纂喝了点汤水,也开始觉得饿了,点头道:“也好。”
薛衍嘱咐罗栀在此等候,他拿着食盒跟王修纂一道出去了。
罗栀端坐在薛衍位置上,面上把书案上的东西都看了个遍,心里却盘算着什么时候能见见那位王夫人。
听王修纂提起的症状,说不定又是一位潜藏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