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青洄光》松醪客

46、第 46 章 说给该听的

　　付明歌也笑了笑，心里却微微一动。

　　她写贺之砚时，确实借鉴了霍行舟高中时一些外显的性格特质：那种表面的满不在乎，偶尔流露的仗义，还有藏得很深的骄傲。

　　但她从未想过更深层的东西。

　　霍行舟的视线再次落回她脸上，笑容深了些，话锋却忽然转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比如，翻墙给同学送东西结果搞砸了；比如，明明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走了啊’；再比如……”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付明歌，清晰而平稳地说，“看着最好的兄弟和最喜欢的女孩越走越近，自己却只能在篮球场上投一晚上三分球。”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笑声和议论，大家都觉得这是演员在为角色添加有趣的幕后解读。

　　只有付明歌愣住了。

　　她写贺之砚对秦婉仪的暗恋时，取材的是青春里一种普遍而朦胧的情感意象，从未具体指向任何人。

　　霍行舟此刻的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打算窥探的门。

　　最喜欢的女孩？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秒，随即被巨大的尴尬席卷。

　　不是悸动，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社会性死亡的尴尬——她借用了一个朋友的性格碎片来创作，却无意间可能戳破了对方一段真实的、她全然不知的青春心事？

　　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公开场合，以一种近乎玩笑的方式？

　　她看着台上笑容轻松的霍行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恶作剧的痕迹，但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坦然的释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久远的事实。

　　合影环节，霍行舟自然地站到了她旁边。

　　“放心，”他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调侃，“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这观察力，当年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他眨了眨眼，“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你倒记得清楚，还写进了书里。”

　　这话稍稍缓解了付明歌的尴尬，但疑惑依然存在。

　　她低声回应，带着真心实意的茫然：“我写的时候……真的只是觉得那种‘求而不得却假装无所谓’的状态很贴合贺之砚。我没想到……”

　　“没想到是真的？”霍行舟接过话头，轻笑一声，看着前方闪烁的镜头，“所以说艺术源于生活嘛，付大作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过生活比艺术复杂点儿。比如，当事人可能直到很多年后，才在别人的故事里看清自己当年那点心思。”

　　合照结束，人群开始移动。霍行舟被助理和媒体围住前，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重，反而有种卸下包袱后的轻松。

　　“剧本写得很好，”他说，“贺之砚会是个很出彩的角色。谢了。”

　　付明歌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流程单，脸上还有些发烫。

　　尴尬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感慨。

　　她想起高中时霍行舟总爱和吴凛较劲，想起他有时候别别扭扭的关心，想起毕业那天他匆匆说出的“保重”……原来那些模糊的碎片背后，可能藏着另一个维度的故事，而她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它们拼凑成了一个角色的筋骨。

　　“付老师，这边请，几家媒体想做个简短采访。”工作人员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好。”付明歌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朝着采访区走去。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间的琉璃镯，温润的触感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远处，霍行舟一边应付着媒体关于角色的问题，一边用余光瞥见付明歌恢复专业的侧影。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去唇角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有些话，或许就该这样，在阳光下，用玩笑的口吻说出来。

　　说给该听的人听，也顺便，说给过去的自己听。

　　开机一周后，影视基地的拍摄渐入佳境。

　　付明歌作为编剧，主要工作在前期的剧本围读和角色把控上已经完成大半，如今跟组更多是应对临时调整。

　　她习惯性地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坐在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安静地看着拍摄进程。

　　今天要拍的是女二沈寂月与男主江孟在图书馆初遇的重头戏。

　　饰演沈寂月的是近来风头正盛的小花孟琪，付明歌只在最终名单上看过她的资料，本人还是第一次见。

　　孟琪带着三个助理姗姗来迟，身上穿着还未换下的私服——一件当季高定连衣裙，与片场氛围格格不入。

　　她漫不经心地任由化妆师补妆，目光扫过监视器旁安静坐着的付明歌，眉头微蹙，侧头对助理低声说：“现在剧组怎么回事，什么闲杂人等都让进拍摄区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执行导演连忙打圆场：“孟老师，这位是付明歌付老师，咱们剧组的编剧。”

　　孟琪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番付明歌随性的穿着，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弧度：“哦，编剧老师啊。这么年轻，是刚毕业吗？”

　　语气中的轻慢几乎不加掩饰。

　　付明歌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手中的剧本。

　　拍摄开始，孟琪的表演却屡屡碰壁。

　　“卡！”闻导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孟琪，沈寂月此刻是带着目的接近江孟的，你的眼神太直白了，要含蓄，要有试探感。”

　　第二次，孟琪调整了表情，却在说台词时甩头发的动作上被卡。

　　“卡！甩头发的动作不对，换掉。”

　　第三次，她在走向江孟时不小心同手同脚。

　　“卡！走位再来一遍。”

　　接连七八条都没过，现场气氛逐渐凝固。

　　孟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助理赶紧递上水杯，被她烦躁地推开。

　　“到底要怎么演啊？”她忍不住抱怨，“一个女二的戏份，要求这么多。”

　　闻导正要发火，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付明歌忽然站起身，走到孟琪面前。

　　“孟老师，介意我简单说一下吗？”付明歌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孟琪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冷哼一声：“编剧老师还是专心改剧本吧，表演的事......”

　　“沈寂月这个角色，”

　　付明歌不理会她的抗拒，径直说道，“她表面上是个骄纵的大小姐，实则内心敏感自卑。她甩头发，也不是因为耍帅，而是用这个动作掩饰紧张；她看江孟的眼神不能太直接，因为她害怕被看穿心思。”

　　付明歌边说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细微的转头动作，眼神先是快速扫过虚空，又迅速垂下，再抬起时已带上了一层故作镇定的骄傲：“就像这样。她所有的张扬，都是保护色。”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付明歌刚才那个简单的示范，竟精准地抓住了沈寂月这个角色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