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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藏着一整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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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梦中客》的选角工作正式启幕。
选角室的百叶窗被人半拉着,四月的风裹着楼下庭院里紫藤花的甜香,混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春寒,从窗缝里钻进来,绕着大理石桌角打了个旋儿。
付明歌的钢笔尖悬在合同“不得修改初吻场景”的补充条款上方,一滴墨将落未落。
旁边,天明娱乐的朱红公章盖得方方正正,吴凛的签名落在旁侧,笔锋劲挺,力透纸背 —— 他签下《梦中客》版权合同时,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商业投资,扫过几眼故事梗概便落笔。
从未深究过那位署名 “醉梨” 的作者是谁,更不会想到,这本走红的畅销小说里,藏着一整个少年时代的他们,藏着他自己未曾察觉的、被刻进文字里的影子。
制片人推来一沓演员资料:“付老师,这是‘秦婉仪’的候选人,您掌掌眼。”
付明歌指尖划过一张张塑封照片,目光淡淡扫过,直到停在一张证件照上:女孩眉眼清隽,左眼眼尾缀着一粒小小的黑痣,如同她小说里精心埋下的隐喻符号。
她腕间的琉璃镯轻轻一晃,磕在冰凉的桌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试镜进行到后半程,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吴凛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进来,对制片人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坐到后排监视器旁的阴影里。
他刚从一场冗长的学术评审会脱身,深灰色西装的挺括线条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荧幕上,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念着台词:“……黎曼曲面是神留在人间的指纹,而我在每个褶皱里,都看见你的影子。”
女孩的指尖转动着一支道具钢笔,弧度生疏,带着刻意模仿的痕迹。
“稍等,”付明歌的声音清冷泠地响起,她站起身,拿起自己那支用了多年的旧钢笔,“秦婉仪转笔时,是这样的弧度。”
银灰色笔帽在她纤长的指尖划出一个流畅而独特的圆——那是多年前的教室里,吴凛无数次抬眼,看见她低头解题时无意识重复的小动作。
后排的吴凛目光微凝,这个细微的习惯……太过熟悉,熟悉到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个满是粉笔灰和零食味道的高中教室。
门再次被推开,当红小生在一阵淡淡的樱花香氛中走进来试镜“江孟”。
他刚念完一段关于数学之美的独白,付明歌却轻轻蹙眉:“江孟陷入深度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咬笔帽,而不是像这样抚摸袖扣。”她话音未落,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凛不知何时拿起桌上备用的塑料笔帽,正习惯性地咬在齿间,眉头微锁,仿佛正被某个难题困扰——这姿态与他高中时在考场啃笔头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将笔帽放回桌面。
空气瞬间安静,只余窗外紫藤花架下蜜蜂的嗡鸣。
制片人连忙打圆场:“演员可以揣摩调整……”
付明歌已径直走到小生面前,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一支老款的晨光A1701型号笔塞进他手里,冰凉的琉璃镯轻触对方手腕:
“试着感受那种状态,当你站在真理的门槛前,笔帽是唯一能让你确认自身存在的锚点,是下意识的依赖,不是刻意的动作。”
她说完转身,目光猝不及防撞进后排吴凛的眼眸里。
他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全新的、锐利的审视,缓缓移向监视器上定格的剧本封面——那朦胧的粉笔灰光晕里,男女主角并肩立于黑板前的剪影,此刻看来竟无比刺眼。
敲定好男女主的人选后,付明歌从托特包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铁皮盒,盒角已磨出铜色。
掀开盖子,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陈年的桂花蜜甜香弥漫开来。
制片人好奇:“付老师,这是…?” “《梦中客》最初的心跳。”付明歌声音轻轻的,指尖抚过盒中一张泛黄的作文纸,标题《论拓扑学与青春期的连续性》下是她稚嫩的笔迹。
她将纸页翻过来,背面,一行不属于她的、刚劲有力的字迹赫然在目:「证明成立。——吴」
“付编!”助理突然指着实时回放的监视器屏幕惊呼。
屏幕上,饰演“江孟”的演员正微微踮脚,伸手拂去“秦婉仪”肩头并不存在的粉笔灰——而就在这一刻,现实中的吴凛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了付明歌身侧。
他的右手抬起,指尖正悬停在她米白色针织衫肩头不到一厘米的虚空中,仿佛要掸落一粒无形的尘埃,动作与屏幕里的江孟如出一辙。
巨大的镜面墙忠实地映照着这奇妙的一幕:虚拟的表演与现实中的无意识动作,在四月的阳光下奇异地重叠、交融,簌簌落下的仿佛真是八年前那个春日教室里的粉笔灰。
付明歌低头,感觉耳根发烫。
她迅速抽出一张便签纸,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被咬出深深凹痕的笔帽,旁边标注:「道具组务必准备:1. 晨光A1701型号中性笔 2. 陈皮糖」。
付明歌将纸条递给制片人时,能清晰感觉到吴凛的目光从笔帽草图移到她的侧脸,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佯装镇定地转身,指尖却忽然触到一个微凉而熟悉的硬物——是吴凛递过来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一个磨损得发亮的旧塑料笔帽,边缘那深刻的齿痕,与她刚画下的草图完美吻合。
四月的夕阳透过百叶窗,将温暖的金色条纹铺满签约桌。
制片人笑着举起拍立得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付明歌手腕上的琉璃镯压着墨迹初干的合同,吴凛骨节分明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桌沿,离她的手背仅咫尺之遥。
敞开的铁皮盒里,那张写着「证明成立」的作文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拍立得相纸吐出的细微声响中,制片人看着铁盒好奇地问:“付老师,这拓扑学标题…”
话未说完,吴凛已伸手拈起了那张薄脆的作文纸。
他指腹摩挲着“青春期连续性”几个字,目光掠过窗外的紫藤花架,忽然低声开口:“小说里那个‘克莱因瓶里的莫比乌斯环’比喻——灵感是来自这个?”
他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付明歌握着琉璃镯的手指骤然收紧,镯子内壁刻着的“WL”字母清晰地硌着掌心——那是秦婉仪的秘密印记,也是她的心事,此刻却灼烧着她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