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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坤宁,故人归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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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连绵了三日,将整座紫禁城裹成了一片皓白。红墙覆雪,琉璃瓦凝霜,连往日里喧嚣的宫道,都静得只剩下簌簌落雪的声响。
坤宁宫偏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鎏金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噼啪作响,映得满室暖黄。苏晚卿拢着身上那件玄狐斗篷,指尖触到温热的狐裘,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葱白纤细的手。
这双手,细腻光滑,没有一丝薄茧,更没有上辈子难产时,被剧痛折磨得掐出的血痕。
她又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肌肤饱满,眉眼清丽,分明是她二十岁的模样,而不是临死前,那张苍白憔悴、毫无生气的脸。
苏晚卿闭上眼,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她溺毙。
那时,萧彻还不是君临天下的皇帝,只是个在深宫里步履维艰的七皇子。母妃早逝,父皇不慈,兄弟们虎视眈眈,他的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而她,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苏晚卿,是京中人人称羡的贵女。金尊玉贵,娇憨明媚,却偏偏一眼看中了那个站在廊下,眉眼清冷、一身孤绝的少年。
她不顾家人反对,执意下嫁。十里红妆,羡煞京华。
那时的萧彻,是真的疼她。
他会在寒夜的书房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策论;会在她生辰时,跑遍京城的街巷,只为买一支她最爱的珠钗;会在她耍小性子闹脾气时,耐着性子哄她,眉眼间的温柔,能溺死人。
他们在小小的皇子府里,守着一方天地,过着清贫却甜蜜的日子。萧彻曾抱着她,在漫天繁星下许诺:“晚卿,待我一朝登临帝位,必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后宫之中,唯你一人。”
她信了。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萧彻的脚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远。
她生辰那日,约好了去栖霞寺祈福。她在山门口,从清晨等到日暮,雪落了满身,等来的却是他身边侍卫带来的一句“殿下有要事缠身”。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他确实有要事——是陪着一位眉眼与她有三分相似的女子,在城外的温泉庄子上赏梅。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传遍了京城。
再后来,镇国公府卷入党争,父亲被构陷通敌叛国,打入天牢。她哭着跑去找萧彻,求他救父亲一命。可他只是坐在书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冷冷地对她说:“后宫不得干政,晚卿,你安分些。”
那是她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了疏离和冷漠。
她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久之后,萧彻登基,改元永安。他封她为皇后,住进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坤宁宫。可那又如何?这座宫殿,大得像座囚笼,困住了她的人,也困住了她的心。
她怀了孕,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可他除了送来无数的珍宝补品,再无其他。他不再来坤宁宫,偶尔遇见,也只是疏离地点头示意。
她躺在冰冷的凤榻上,听着宫外的流言,说新帝宠爱那位梅姓女子,要封她为贵妃。
她的心,彻底死了。
分娩那日,天降暴雨。她痛了三天三夜,血染红了凤榻,意识模糊间,只听到产婆喜极而泣的声音:“生了!是个皇子!”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
产婆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凑到她面前。那孩子眉眼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可那双眼睛,却像极了萧彻。
她想伸手抱抱他,指尖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她只看了他一眼,眼前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临死前,她似乎听到了萧彻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到他一遍遍喊着“晚卿,别走”,听到他说“那些都是假的,我只爱你一个人”。
可那时,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恨也好,怨也罢,都随着那口气,散了。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苏晚卿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是她的陪嫁丫鬟,云袖。
云袖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扶住她:“娘娘,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苏晚卿看着云袖,看着她脸上的稚气——这是二十岁的云袖,还没有经历过后来的宫变,没有为了护她而被乱棍打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暖阁。
雕花木床,流苏帐幔,墙上挂着的《寒江独钓图》,是她当年亲手选的。桌上的青瓷茶盏,还盛着温热的雨前龙井。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云袖,”苏晚卿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定了定神,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云袖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娘娘,您睡糊涂了?今年是永安二十二年啊。您前几日偶感风寒,太医说让您好好静养,怎么连年份都忘了?”
永安二十二年。
苏晚卿的心脏猛地一缩。
永安二十二年,萧彻刚刚登基一年。
父亲还在,镇国公府依旧煊赫。
而她,还没有经历那些误会,还没有对萧彻死心。
最重要的是——她的孩子,萧煜,今年五岁了。
那个她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能触碰的孩子。
苏晚卿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回来了。
老天爷垂怜,让她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新活了一回。
上辈子,她带着满心的怨恨死去,到死都不知道,那些误会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这辈子,她不想再追究那些爱与恨。
她累了。
她唯一的执念,就是见一见她的孩子。
见一见那个她怀胎十月,却只看了一眼的儿子。
看看他长得好不好,看看他乖不乖,看看他有没有被好好照顾。
仅此而已。
“娘娘,您别哭啊。”云袖见她落泪,慌了手脚,连忙拿出帕子替她擦泪,“是不是哪里疼?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用。”苏晚卿握住云袖的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云袖,替我梳妆。”
云袖愣住了:“娘娘,外面下着大雪呢,您要去哪里?”
苏晚卿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
大雪依旧纷飞,红墙白雪,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又带着千钧之力。
“入宫。”
云袖彻底惊呆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娘娘!您疯了!”
镇国公府与皇家早已没了牵扯,更何况,陛下登基后,后宫空悬,从未选秀。更重要的是——上辈子的恩怨,还历历在目。
苏晚卿却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清明。
她知道,入宫这条路,注定艰难。
她也知道,再次面对萧彻,注定要揭开那些血淋淋的伤疤。
可她别无选择。
想要见她的孩子,想要靠近那个五岁的小太子萧煜,她就必须踏入这座宫门。
因为萧煜是太子,养在太后的慈宁宫里,不是谁都能轻易见到的。
只有入宫,成为这后宫的一份子,她才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孩子面前。
苏晚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她发丝飞扬。
她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望着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琉璃瓦。
萧彻,这辈子,我不是来跟你再续前缘的。
我只是,想见一见我的孩子。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