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吞雾

4、第 4 章

　　他还记得，他跟他妈出柜的那天，他妈是什么样的反应。她就站在桥头，周围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她在那喊着，说如果他敢搞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就从这跳下去。

　　那天风很大，吹得他眼眶泛红，行人的指指点点都顺着风的方向，向他扑面而来。

　　“怎么回事啊？同性恋啊？”

　　“看着挺正常的孩子，怎么会是个同性恋？”

　　“还穿着校服呢，学生啊？不好好读书，把他妈逼成这样……”

　　“我儿子要是同性恋，我就把他塞进马桶里，淹死算了。”

　　“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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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充斥着鄙视、不解、谩骂的话语传进他的耳朵，他低着头，想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可是……

　　他看了看他妈，那个操劳半辈子的中年妇女，此刻她跟命悬一线的蚂蚱似的，站在栏杆上，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河水。他是真的觉得他妈会跳下去，这么多年了，不单单是这件事。

　　他走上去，抱住了他妈，娘两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走回了家。

　　这么丢人的事，他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车兜兜转转，转到了酒吧一条街。去找点刺激吧，不得不说，这是很好的缓解压力的方式。他不经常来，但也有过走肾不走心的时候，有时候实在是累，会想要放松一下。

　　成年人嘛，各取所需。

　　这个GAY吧比较清净，没有露着腰跳舞的，也没有热辣劲爆的DJ舞曲，很适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个酒，搭个讪。

　　酒吧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英文歌，挺好听的。

　　江颂坐下没多久，就有一个看着岁数不大的男孩过来搭讪，干干净净的，看着挺单纯，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跟许遨一比，还是差多了。

　　差在哪里呢？外貌上的差距是最直观的，许遨的外貌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但又不仅仅是外貌，而是他身上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许遨看着也干干净净的，青春年少，但是这股年少之气中，隐隐藏着不同于年龄的成熟，尤其是他的眼睛，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学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许遨，可能是因为这两天都和他待在一起吧。

　　男孩笑得甜甜的：“哥，一个人吗？”

　　“嗯。”江颂点头。

　　“我可以和你喝一杯吗？”男孩指了指他对面的座位。

　　“当然。”

　　男孩坐下，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甜甜的香气，很少会有男孩子用这种甜得发腻的香水，他身边连用香水的男生都不多。男孩舒展了下双腿，有意无意地碰了下他的膝盖。

　　“我叫阿泽，你叫什么？”

　　“江颂。”江颂挑了下眉，示意桌上的酒单，“喝什么？”

　　“莫吉托。”男孩没有拿起来看，看样子他是这里的常客了。

　　清清爽爽的酒，挺配他。

　　莫吉托没什么度数，但是一杯下去，阿泽还是醉醺醺地往他怀里靠。两人搂着出的酒吧，然后去了酒店。

　　第二天，江颂醒来的时候，阿泽已经走了，他看着空荡的酒店，顿时觉得心里非常空虚。阿泽挺乖的，可以说是他为数不多的经验里，最乖的那一个。

　　当他把钱塞给阿泽时，那个男孩有些犹豫，但还是收下了。

　　“……哥，我喜欢你这款，又温柔又成熟。”他沉默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江颂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期待和紧张，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喜欢你。”他吸了口烟，将视线转移到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好像都一个样，粗糙的吊顶，款式相似的吸顶灯、筒灯……他是做装修设计的，对这方面会比较敏感。

　　“我说真的，你要不要和我试试？”阿泽的语气有些慌乱，但还是提高了音量，强调自己的想法。

　　江颂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马上要结婚了。”

　　阿泽抿了抿嘴唇，在思考他这句话的意思：“你不喜欢女人吧？是形婚吗？”

　　“嗯。”

　　“那又不耽误你找男朋友。”

　　是啊，又不耽误他找男朋友……

　　江颂想了想，还是摇头：“累，就这样挺好的。”

　　是不耽误谈恋爱，但是他不想谈，就这样不谈感情挺好的，有需求就解决一下。要是真谈了，他又给不了别人想要的，何必自找麻烦呢？

　　“那好吧，你要是反悔了可以找我，这是我电话。”阿泽说着塞了张号码在他衣服里，开门走了。

　　江颂看了眼床头的手机，才六点多。酒店的床不比家里睡得习惯，平时这个点醒来还能睡个回笼觉，今天反而没什么睡意了。

　　他搓了搓脸，从床上爬起来，算了，早点去公司吧。

　　这几天活挺多的，不仅要忙活许遨一那套房子，还有一堆活没处理。他身为设计总监，不用什么事都着手处理，有时候，把活交给底下的人，效率反而更高。但是既然金总发话了，让他亲自操刀，就得好好重视。

　　江颂正从打印机里拿出一叠纸，看了眼在记笔记的男生：“小齐，把去年给建设集团做的那个项目资料整理一下给我。”

　　叫小齐的男生戴着个黑框眼镜，年纪看着不大，也就刚毕业的样子吧。他穿着浅色的衬衫，套了一件毛衣背心，这幅打扮配上他白皙的脸，看着特别斯文。

　　“诶，好的，江总。”他连忙停下手里的笔记，将浏览器切换成文件夹，开始翻去年的设计资料。

　　小齐叫齐闻卓，是江颂学弟，比他小几届，刚毕业的。江颂在大学里专业成绩比较优异，一直到毕业好几年了，还会回学校领个奖什么的，所以他的学弟学妹都特别崇拜他。齐闻卓也是其中一个。

　　江颂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他坐在椅子的身影，从这个角度看，还能看到乌黑的头顶有两个发旋。都说头顶上有两个旋的人脾气固执，但是小齐来公司几个月了，相处下来性格还挺软的。

　　“说多少遍了，不用叫江总，我也没比你大几岁，你还是我学弟呢。”江颂有些无奈。

　　这样看来，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好像某些方面他也有自己的固执已见。

　　齐闻卓局促不安地点头，把头埋了下去。

　　“叫学长吧，或者哥也行。”

　　齐闻卓听了这话，脸霎时红了。过了一会儿，就在江颂以为他的热情没有下文的时候，齐闻卓才低声地回了句：“学，学长。”

　　还结巴，似是这话难以启齿一般。

　　江颂还在那站着，翻看着手里的资料，身边的机器又“嗡嗡”地启动起来，齐闻卓慢吞吞走了过来，把打印出来的文件理了理，递给他。

　　“都在这了吗？”江颂接过，随便翻了几下。

　　“都在这……”齐闻卓的声音若如蚊呐。

　　江颂瞥了他一眼，这孩子，干活利索，手脚也快，就是性格太过于腼腆了，这才跟人说两句话，脸都红到耳朵根了。应该多锻炼锻炼。

　　“去年给凌越设计的一个方案，你先翻出来看看，一会儿我给交给你一个时代广场的重要项目。”

　　齐闻卓听了他的话，受宠若惊，连忙应道：“好，好！”

　　齐闻卓虽然刚毕业，但能力是新来的几个实习生里最出众的。江颂向来惜才，有好苗子就想好好培养，他作为实习助理，能力上去了，也能多分担点活，自己也能轻松点。他打算手把手带他做许遨那个房子的设计。

　　江颂拿了资料就去会议室开会了。

　　会一开就是一天，因为这个项目涉及得很广，需要对接的地方多，江颂甚至忙得连午饭都没吃上。

　　等他焦头烂额地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公司里的人差不多都下班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加班，包括齐闻卓。

　　他突然觉得很抱歉，把这事儿给忘了。

　　“小齐，你还没走啊。”江颂冲他打了声招呼，他正专心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东西呢，戴着耳机，没听到。

　　于是，江颂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齐闻卓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江颂，连忙把耳机给摘下：“啊？……学长？”

　　“我说你这么晚还不下班呢？”江颂又重复了一遍。

　　“嗯……我想，多学一会儿。”

　　江颂这才注意到，他正在笔记本上画着图纸，时代广场的施工图，那是他白天交代过的，他就自个儿这么琢磨了一天。

　　“你吃饭了吗？”

　　“没。”齐闻卓摇了摇头。

　　“一起吃吗？我请客。”

　　齐闻卓顿时慌张起来，嘴又开启打瓢模式：“我，不，不用……太破费了。”

　　“客气什么，走。”江颂用手肘顶了下他的胳膊，“让你等我那么久，太难为情了，边吃边聊吧，那个项目。”

　　齐闻卓没拗过江颂，最后还是收拾好背包，默默地跟了上来。

　　江颂开的是四五十万的车，他觉得自己开这种价位的车刚好，虽然年薪近百万，但是他也不想浪费。从小家里并不富裕，作为单亲家庭，他跟着妈妈吃过不少苦，知道赚钱的不容易。

　　齐闻卓就跟个乖乖仔一样坐在副驾，存在感极低。

　　江颂开着车转了转，最后停在一家粤菜菜馆前，他平时吃饭会经常来这家吃，口味好，清淡，离公司也不远。

　　“粤菜会吃吗？”

　　他看了齐闻卓一眼，这小子正专注地盯着他的车玻璃看，好像上面有他的笔记似的。

　　“……会。”后者点了点头，也没把头转过来。

　　车里没开窗，有点闷，江颂就看见他的耳朵根又红了，是通红的那种，特别明显。

　　“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动不动就脸红？”江颂笑了，他还真没见过脸皮这么薄的人，要是小姑娘也就算了，他一个大男人……

　　齐闻卓听了他的话，更是把嘴瓢模式调到了最高档：“我，我我我……社恐……”

　　“社恐？干我们这行社恐可不行啊，要跟顾客打交道的，你这说半天蹦不出几个字，怎么跟顾客聊方案？”江颂已经解了安全带下车了。

　　齐闻卓默默跟在他后面进了菜馆，也没回答江颂的话，一脸不知所措。

　　“没事，我带你多锻炼锻炼，说多了就不结巴了。”江颂安慰道。

　　其实他把这个项目交给小齐，也是为了锻炼他的性格。性格这方面，对于做设计来说，说不重要也重要。

　　不重要的是设计方案大多数的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去调研、学习，如果单纯地说把整个方案做好，是不需要多少沟通能力的。但是，好的口才能够让能力锦上添花。如果两个水平相近的方案摆在一起，很显然，能说会道的那个人会略胜一筹。

　　齐闻卓默默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什么似的，来了一句：“我……不是天生结巴，我就是紧张。”

　　江颂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得，我纠正一下，是说多了就不紧张。”

　　齐闻卓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人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当然都是江颂说话得多，齐闻卓就在一边默默听着，江颂每说一句他就认真地点点头。

　　“你现在先要打好基础吧，我知道你在学校成绩还挺优秀的，但是学校里教得东西毕竟也有限，跟这个项目，得从头开始……”

　　齐闻卓听得正认真，突然感觉到江颂的视线有些飘忽，正在透过他看他身后，他觉得奇怪，也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