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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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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第二天还要提早到来的,是江颂的肠胃炎。
急性肠胃炎,得过的人都知道,那真是痛不欲生。江颂想去医院的,无奈实在太痛了,走两步他都受不了,只好翻出来药吃了,躺床上祈祷药效快点发作。
吃了药以后,那一晚上,断断续续的,痛了好几回,直到窗户外面蒙蒙亮了,他才忍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就睡到了中午。
等他醒来的时候,几乎是一瞬间,就从床上弹了起来,看了眼时间,11:47。
肚子还是不舒服,但是他顾不上了,连忙爬起来穿衣服。许遨的比赛是在下午一点,如果他现在出发,上高速两个小时就能到,虽然不能看完全场,但是至少可以看到后半场,还不算晚。
手机里有好几条未读消息,他先点开许遨的。
许遨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从一早开始,吃了什么早饭,什么时候到的比赛场,这次比赛有多少选手……啰啰嗦嗦的,又事无巨细。场馆很大,人还没来多少,但是可以想象坐满了人,是怎样的壮观。
他连忙回了条消息。
-江颂:我睡过头了,没看到消息,马上过去。
许遨没有像往常一样秒回,估计在准备比赛,比较忙。
然后他又退出聊天界面,发现齐闻卓在没多久前发了一条消息。
-齐闻卓:学长,出事了。
几个字,简单粗暴,附上一张照片。是许遨那间房子的施工地,房子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就可以完工,但是,地上的血还是让他心头一颤。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连忙打电话给齐闻卓。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边吵吵嚷嚷的,一时听不见声音。
“喂,小齐?出什么事了?”
齐闻卓的声音很慌乱,半天了才回复到位:“学,学长!我在施工地,早上一个装修师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晕了,头上都是血,好,好像快不行了……”
江颂已经开了门准备出去,他安慰道:“你先不要慌,叫救护车了吗?”
“没,没有……他老婆跟着一起干活的,现在在这闹呢,说他没缴保险,医药费全都要我们出……”齐闻卓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学长……我才刚毕业,身上没那么多钱……”
一边是许遨的比赛,一边是公司的事,显然公司这边更严重,都要出人命了。齐闻卓是在他手底下干活的,出了事情金总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他,但他现在还没收到消息。
“你别着急,钱的事先不要管,马上叫救护车,我现在过来了。”
齐闻卓已经吓傻了,声音断断续续:“好,好……”
他把电话挂了,赶紧下楼,开车去了施工地。
路上齐闻卓给他发消息,说是救护车已经到了,他们现在正前往人民医院。他一踩油门,向医院冲去。
到了医院,江颂边给齐闻卓打电话边看路:“喂,小齐,你们在哪呢?”
“学长……我们现在在急诊……现在医生都过来了,还在诊断。”齐闻卓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不少,看来情况没想象中那么严重。
急诊……
江颂看了眼指示牌,跑了过去。
“……行,先不说了,我到了。”江颂挂了电话。
他看见急诊室里一处床位正围了好几个医生、家属,小齐就站在人群外面,拿着手机,一脸无措。
在看到他时,齐闻卓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颂甚至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一些近乎得意的开心,但他没有多想。
江颂小跑过去:“人醒了吗?”
“刚刚睁开眼了,医生正在看。”齐闻卓眼神示意了下。
医生说着一些两人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反正大概的意思是,人还有意识,是清醒的,应该没多大问题,但是还是要拍片,做进一步的检查。
病床上的男人躺在那,神情虚弱,头上已经做了止血处理了,缠了一头的纱布。
人群里一个大姐特别显眼,她的衣服灰扑扑的,是工地上的衣服,应该就是男人的老婆了。她的神情看上去憔悴无助,医生把男人推进手术室缝合,人就站在门口愣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大姐才看到江颂,眼中的无助瞬间转变成怒意,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你是创艺有限公司的负责人吧?我见过你。”
江颂对她倒是完全没印象,出于礼貌,他还是伸手说道:“是,我是创艺的设计总监。”
大姐没理他,表情咄咄逼人:“我老公在你们公司出了事,这个钱你一定要承担的!”
江颂收回手,顾不上尴尬,连忙安慰她:“大姐你放心,你老公在我们公司作业出了事,我们公司肯定会承担自己的那一部分责任。”
“什么叫承担自己的那一部分责任?我老公给你们公司干活,在你们公司的工地上出了事,你们要承担全部的责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创艺就是这么对待员工的吗?!”大姐一听不乐意了,脸红脖子粗地叫道。
江颂叹了口气,让他头疼的情况终究还是来了。
“大姐,你先别激动……你老公的确是为了给我们干活出事的。但是,这责任全都要我们公司承担,也未免有点说不过去了吧?”江颂尽量地将话语放软,以免和她发生冲突。
可大姐丝毫没有好好说话的意思,瞪着眼就开始疯狂输出:“说不过去?哪里说不过去了?我们不管到哪里干活都这样的,在工地出了事哪有让工人自己承担责任的?啊?你说说!大伙儿说说……”
她一面说着,一面拉拢着路人过来评理。
“是是……你放心,我们那部分责任是肯定会承担的。但是我们公司是不是也有规定,进施工地一定要戴安全帽,就算是脚手架上也要戴,这是不是都是用工合同上写清楚的?如果你老公这次好好遵守规定,根本不会伤这么重。”
这话一下点到了心虚的要害,大姐尽管知道自己理亏,但还是撒泼打滚:“我老公现在受伤了,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全家人都得靠他呢!他现在人在里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要是出了事,以后不能干活了呢?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让我们全家人怎么办?!”
她说着就哭了起来,走廊上瞬间引起不小的轰动。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指指点点的,江颂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大姐还不嫌事儿大似的,哭着哭着就倒地上了,在那拼命喊着:“我老公真是命苦啊!干个活受伤了,人家大老板还不认账了!就是这么压榨我们工人的血汗钱呐!工资也没发,我身上可一分钱都没有了,我老公就等死吧!命苦啊……呜呜呜呜啊……”
江颂没办法了,他是个脸皮薄的,又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只好安慰道:“大姐,你先起来吧……钱我先给你垫着,你别哭了。”
大姐埋冤道:“光付医药费有什么用啊?他伤了肯定要住院,干不了活了!我们一天的工资都两百,我又要照顾他,这样来来去去至少得亏一千多块钱……”
江颂语塞,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老公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老公的病情,而是钱。
钱钱钱……都是钱……他郁闷得很,这段时间是跟钱杠上了吗?
“……误工费我们也会酌情补给你的,你放心,我们公司会对每一个员工负责。”
大姐没想到江颂还挺好说话,臭着的脸才总算有了缓和。
等给病人付了住院费,安排好床位,他才终于喘了口气。
“学长,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齐闻卓站在他边上,一脸感激地直鞠躬。
“没事儿,你才刚工作,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没经验,等你上班上久了就会发现,什么样的状况都能遇到,这还算好的了。”江颂插着腰,来来回回地上下跑,累得他出了一身汗,他解了几颗扣子。
“学长,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样吧,我请你吃个饭。”齐闻卓的眼里还是充满期待,就和第一次说要请他吃饭时一样。
吃饭?
江颂才反应过来,看了眼时间,都四点多了,脑子一懵,许遨的比赛早就结束了。他的内心顿时觉得充满愧疚。
“饭我就不吃了,家里还有事,他们这应该没问题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好。”齐闻卓看着江颂离开的背影,那背影仓皇失措,又满是疲惫。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镜片在夕阳下反着光,看不清目光,他的身影被拉得日光很长,像不合时宜的黑布,覆盖在走廊上。随即,齐闻卓顿了顿,又朝病房里走去。
江颂看了看手机,许遨没有再给他发消息,他们的对话就停留在中午那句,“我马上过来”。
他没有回家,最后还是开着两个小时的车来到了比赛现场。场馆的人早就已经走光了,只有一个大爷还在打扫卫生。
大爷看到他,挥挥手示意他走。
他看见八角笼的台上还有没干的血,不知道许遨比赛的时候有没有受伤。他能感觉到,许遨很期待他来看比赛,提前一个星期就跟他讲了,中途还提醒过好几次。
甚至在他上车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去给他拉条横幅。他是真的定制了一条横幅,现在还放在后备箱里,内容是:拳脚生风,许遨最凶。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自己的心情。
愧疚。愧疚自己的食言,尽管是受到了不可抗力因素而造成的。
无奈。不仅仅是因为比赛的缺席而无奈,更是因为现实。假如这不是一场比赛,假如拦住他的不是施工地的突发状况,他又会怎么选择呢?
他根本没有选择。
有些事情,明知道结果,还会选择去做吗?
大爷拿着抹布,缓缓走了过来:“才过来啊?比赛都结束了。”
“是啊,来晚了……”江颂苦笑。
“你没来看真可惜了,今天的比赛,打得很精彩!”大爷竖起拇指。
“是吗?有多精彩?”
江颂能想象到许遨站在台上的样子,他仿佛天生就属于那个舞台。他的不羁、他的勇敢,他痛击黄毛时胜券在握又轻松的模样……每一个画面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为之颤栗。
“哎……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可以看比赛,工作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孩子。”大爷啧啧称奇,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许——遨!这孩子要是去打职业,UFC、MMAJUNKIE,那些个大奖,不得拿得手软呀?”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好像自己拿了奖一样。
“真好。”江颂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
许遨不出所料地拿了冠军,以他的自信和实力,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他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闪闪发光,真的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江颂为他自豪。
他站在台下,想象着彩带纷飞,飘落在许遨身上的样子。他举着奖杯,享受着所有人的欢呼,像一只意气风发的狮子在呐喊,对着这操蛋的生活呐喊……
真是痛快。
等他开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平常这个时候,许遨都会在沙发上窝着,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有时候还会写写作业,等着他做饭给他吃。
尽管他从来不说,也能感觉到,自己做饭时,那个紧随着他的视线。
淘米,切菜,炒菜……多么简单又枯燥的动作,许遨能一直盯着看,看不腻似的。
然后,他做好了饭,他俩就面对面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聊聊公司里发生的奇葩事,聊聊学校里哪个老师今天又发飙了,罚他们抄多少遍课文。都是一些琐碎的事,但是两个人聊得乐此不疲。
他觉得这些瞬间很平常,但也很幸福,他是个特别容易满足的人。
而现在,他开了灯,就站在门口。
里面空无一人。
一种巨大的落寞感涌上心头,他有预感,许遨不会再过来了。
今天不会,明天不会,以后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