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9个耳洞

17、 香樟叶落满旧时光

　　南方的初冬总带着缠绵的湿冷，海风卷着细碎的雨丝，敲打着“屿风的梨”小店的玻璃窗，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棠梨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语文课本，那是高三那年她和江屿风共用的那本。课本的扉页上，还留着江屿风用蓝色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字迹清隽，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玻璃罐里的贝壳又添了不少，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朵朵送来的。朵朵一家在海边的民宿住了快一个月，几乎每天都会来店里报道，点一杯橘子汽水，然后把新捡的贝壳一股脑倒进棠梨的玻璃罐里。此刻，朵朵正趴在玻璃罐前，小手指着那颗像小船的贝壳，叽叽喳喳地跟棠梨讲着昨天赶海的趣事。

　　“梨梨姐姐，你看这颗贝壳，是不是像一艘要远航的船？”朵朵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我爸爸说，船只要远航，就一定会回来的。”

　　棠梨的心轻轻一颤，她放下手里的课本，伸手摸了摸朵朵柔软的头发，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是啊，只要有念想，就一定会回来的。”

　　朵朵的妈妈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橘子汽水，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墙上那些泛黄的明信片，看着棠梨无名指上那枚褪色的戒指，眼神里满是同情。“棠梨小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朵朵说，舍不得你，舍不得这家店。”

　　棠梨的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她弯下腰，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用麻绳串起来的贝壳手链，手链上的贝壳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朵朵，这个送给你。”她把手链戴在朵朵的手腕上，“戴着它，就像姐姐陪在你身边一样。”

　　朵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摸着手链上的贝壳，笑得眉眼弯弯：“谢谢梨梨姐姐！我一定会想你的！”

　　送走朵朵母女后，店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雨丝渐渐停了，夕阳透过云层，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碎金般的光芒。棠梨起身走到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尘封的纸箱，那是她从学校宿舍搬回来的，里面装着她和江屿风高中时期的所有回忆。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一股带着旧时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纸箱最上面，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相间的校服，那是江屿风的。校服的袖口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墨水印，那是高三那年的一节自习课上，棠梨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溅到了江屿风的袖子上。她当时慌得手足无措，江屿风却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没事，这样更特别。”

　　棠梨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校服上的墨水印，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高三的教室在教学楼的顶楼，窗外种着一排高大的香樟树。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棠梨坐在靠窗的位置，江屿风就坐在她的旁边。那时候的日子，简单而纯粹，每天的生活被试卷和公式填满，却又因为身边有彼此的陪伴，而充满了甜意。

　　棠梨的物理成绩不好，每次遇到难题，都会下意识地戳戳江屿风的胳膊。江屿风总是会放下手里的笔，侧过身，耐心地给她讲解。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夏日里的晚风，温柔而清爽。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棠梨总是会忍不住走神，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泛起甜甜的涟漪。

　　有一次，棠梨又被一道物理题难住了，她戳了戳江屿风的胳膊，小声说道：“江屿风，这道题我又不会了。”

　　江屿风侧过身，看到她皱着眉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笨蛋，”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这道题我昨天刚讲过，你又忘了？”

　　棠梨的脸颊瞬间红了，她噘着嘴，小声嘀咕道：“我就是记不住嘛。”

　　江屿风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起来。“你看，这里应该用牛顿第二定律，先分析受力情况……”他讲得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棠梨看着他笔尖划过的痕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偷偷拿出一支笔，在他的校服袖口上，画了一朵小小的棠梨花。

　　江屿风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他侧过头，挑了挑眉：“棠梨，你在干什么？”

　　棠梨吓得连忙收起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没……没干什么。”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江屿风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棠梨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生气，反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画得挺好看的。”

　　那时候的阳光，真的很暖。

　　棠梨从纸箱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那是江屿风的物理错题本。错题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送给棠梨，愿你物理成绩越来越好。”本子里的每一道错题，都标注着详细的解题思路，还有江屿风特意写给她的提醒：“这里容易出错，要注意”“公式要记牢”“别再粗心了”。

　　棠梨一页一页地翻着错题本，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她想起高三那年的运动会，江屿风为了替她跑800米，拼尽了全力，冲过终点线后，直接累倒在了地上。她跑过去扶他，他却笑着对她说：“棠梨，我赢了。”

　　她想起高三那年的圣诞节，江屿风偷偷给她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的星星。他说：“棠梨，这是我折了一个月的星星，每一颗都代表着我对你的喜欢。”

　　她想起高三那年的毕业晚会，两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他突然牵起她的手，轻声说道：“棠梨，等我回来，我一定娶你。”

　　那些细碎的往事，像是散落的珍珠，被时光串起，在记忆的长河里，闪闪发光。

　　棠梨从纸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的星星。星星是用彩色的纸条折成的，每一颗都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记得，江屿风折这些星星的时候，手指都磨出了茧子。她当时还笑话他，说他的手真笨。他却只是笑着说：“为了你，再笨也值得。”

　　棠梨拿起一颗星星，小心翼翼地拆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棠梨，我喜欢你。”

　　她又拆开一颗，上面写着：“棠梨，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

　　再拆开一颗：“棠梨，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看海。”

　　一颗又一颗，每一颗星星上，都写着江屿风对她的喜欢。棠梨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星星上，晕开了纸条上的字迹。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江屿风就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里，藏着江屿风最深沉的爱意。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又落了一地。那些泛黄的叶子，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信笺，写满了旧时光里的温柔。棠梨抱着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罐，靠在墙上，失声痛哭。

　　她想起江屿风寄来的那些明信片，想起他在笔记本里写下的那些心事，想起他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信。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等他回来，要和她在海边开一家小店，卖橘子汽水。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要带她去看漫山遍野的棠梨花。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要娶她为妻，要和她相守一生。

　　那些约定，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棠梨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擦干脸上的泪水，把那些星星小心翼翼地放回玻璃罐里，然后把玻璃罐放在书架的最顶层，和那个装满贝壳的玻璃罐放在一起。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海。夕阳已经落下，海面上泛着淡淡的暮色，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像是撒在海上的珍珠。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江屿风，我想你了。”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橘子香，像是少年温柔的呢喃。

　　店里的灯光亮着，暖黄的光线洒在墙上的明信片上，洒在书架上的玻璃罐上，洒在棠梨的身上。那些旧时光里的温柔，像是一杯温热的橘子汽水，温暖着她的心房。

　　她知道，江屿风一直都在。

　　他在那些泛黄的课本里，在那些装满星星的玻璃罐里，在那些写满思念的笔记本里，在她的心里。

　　夜深了，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是一首温柔的歌。棠梨关了店门，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丝，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橘子汽水。

　　她想起朵朵说过的话，船只要远航，就一定会回来的。

　　她想，江屿风的那艘船，一定也会回来的。

　　在梦里，在她的心里，在每一个充满思念的夜晚。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还在簌簌地落着，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被时光珍藏的，关于青春与爱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