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6 逢煜觉 ...
-
逢煜觉得自己脑袋要炸开了,火气直冲头顶,在肖河直起身子的刹那,猛地抓住他手腕,声音低沉带着警告,全无之前漫不经心的样子:“我管你是不是,你要是敢惦记老子,我他妈有法治死你。”
肖河用另一只手绅士地掰开他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筋的手,回以一个极其平静、甚至带点讥诮的眼神:“放心。”
他说完这两个字,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逢煜一番,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不是我的类型。”
肖河真正看清自己的性取向,大概是在初中。他明确知道自己对女生不感兴趣,但也并非对男生都有感觉……
比如逢煜,就没有心动的感觉。
逢煜瞪大了眼睛。那个在别人面前装得努力上进的好学生,竟在这个犄角旮旯对自己公然出柜,他实在不敢相信肖河喜欢男生。
逢煜眉心猛地一跳,手攥成拳头,恨不得立马挥出去:“别在这儿自作多情,你还不配。”
肖河极轻地笑了一声,提起铲子朝不远处的垃圾桶走去,只留给身后这个眼看又要爆发的人一个清冷的背影。
走了不知多久,肖河听到一道模糊却在安静环境里格外清晰的声音:“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班里早就沉浸在物理老师温柔的“催眠曲”里,课堂上抬头听课的寥寥无几。冯洛倒是认真,手和笔一刻不停,一点都不像这个班里的人。
肖河刚坐回去,陆铭安就从睡梦中睁开眼,尽管苏醒的过程极其费力,还是小声问:“打扫完了?”
肖河抽出课本,幅度极小地点点头,随即拔开笔帽开始听课。
一直到物理老师拖堂,逢煜也没回来。
中午课间,王明柱冲进班里,毫不留情地占了午休时间,让他们立刻去打扫卫生区。划分片区的任务,自然落到了肖河头上。
教学楼的厕所是新装修的,有专门的保洁阿姨打扫,自然用不到学生这群免费劳动力。他们要去的是旧楼前那个老厕所,没有隔间,坑位一个挨着一个,毫无隐私可言。倒也不用冲厕所,只是清扫门口的垃圾——不少高三学生会趁晚自习去那儿抽烟。
肖河按班级学号对半分,一半去卫生区,一半去厕所。其实想去扫烟头的人更多。
老厕所挨着旧楼,后面的栅栏破了一年多也没人修,也因此成了学校连通小吃街的“秘密通道”,上学期让那些店家赚得盆满钵满。
学生的钱最好赚,饭团、热干面,还有食堂吃不到的高热量小吃,都顺着大叔大婶的竹竿递进校园。
其实老师都心知肚明,学生们也机灵,有放哨的、有专门取餐的,配合得相当默契。
肖河和陆铭安跟着大部队去了厕所,没拿到卫生工具的就在树荫下聊天,商量待会儿买什么吃。两人扫了一会儿,也坐了下来。
王明柱刚才在班里说班主任会过来验收,大家想买小吃的心又蠢蠢欲动。他们并不怕这位班主任,学生虽没有成年人的精明算计,却也会见人下菜碟。
陆铭安朝栅栏口喊了几声,他对这片熟得很,有几个摊主是他初中同学——没考上高中,又不愿读职高,跟家里要了点钱,在小吃街摆摊。
“石头,拿四个方糕、四杯柠檬水,记我账上。”
这一嗓子,彻底带动了后面还在犹豫的人。
陆铭安取下竹竿上挂的东西,塞给肖河一个方糕和一杯柠檬水,又跑到女生堆里把项雨琪叫出来,把同样的东西递到她手上。
“别伤心了妹妹,天涯何处无芳草,以后有帅哥我帮你留意。”陆铭安仗义地拍了拍胸脯,笑得爽利。
午后阳光越发刺眼,肖河背光站着,却觉得身子渐渐发烫,热意从脖子蔓延到脸颊。他望着十几米外的陆铭安,轻轻笑了笑。
回想起来,他跟这个做事不计后果、却又憨态可掬的男孩,已经认识十几年了。从星海幼儿园到八一希望小学,除了肖河独处的时候,那个不爱说话的少年身边,几乎总跟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子。
这傻小子明明听出肖河的话是托词,又不想让两人尴尬,便自作主张去安慰失恋的女生。
陆铭安走过来时,肖河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直直地盯着台阶上觅食的蚂蚁。
“肖啊,我就知道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拒绝她吧。我还是觉得你别把自己逼太紧,谈个恋爱其实也挺美好的。”
肖河没说话。他真的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吗?可他想要的目标、想要的生活,都离他太远:考上本科的成绩、不让田蓉那么辛苦、能像同龄人一样不用精打细算每一顿饭。
他也自怨自艾过。半夜扶爷爷上厕所时,奶奶布满褶皱的手不住颤抖,眼底满是无力:“咱们家小河要是生在别人家就好了,能享福,能过好日子啊。”
肖河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奶奶的无奈。自从父亲在他四年级那年车祸去世后,整个家就像散了线的珠子,怎么串都留着一道难看的结。
他从小成绩名列前茅,一直是家里的光,大大小小的奖状贴满了里屋外墙。中考报志愿那段时间,田蓉住了院,家徒四壁、风雨飘摇,他找到舅舅,说要去广东打工。
他大概永远记得那个雷声震天、却迟迟不见雨落的傍晚。肖河关掉台式电脑,宽厚的肩膀下,藏着的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正收拾行李,下一秒,一个人猛地撞进他怀里。骤然而至的雷雨交加,震得他心口发疼。
“小河,你要是不读高中,妈妈死了到地下,怎么跟你爸爸交代?”田蓉疲惫至极,手上还留着几块青紫色的针孔。她看向屋外的弟弟,厉声喝道:“田浩!你就趁我身子不好挑唆他!”
十六岁的年纪,眼前是前途可期的梦想,身后是母亲双手布满的厚茧。他实在不忍心看着田蓉一次次因劳累过度进医院。
“妈,我不读了,我想赚钱,我……”肖河话没说完,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痛得指尖抠破掌心也浑然不觉。那晚的雨太大,大到仿佛能冲淡喉间所有苦涩。
田蓉逼着他一定要读高中,当晚就打开电脑,给他报了阳城最好的一中。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田蓉又打了他一巴掌——肖河私自改了志愿,选了离奶奶家最近的三中。
只要能在家多分担一点,他不在乎学校好坏,在哪里都能学。
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同学们干累了,都凑去买东西。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忽然出现,肖河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逢煜像是刚洗过脸,额前碎发还挂着水珠,垂眸时眼底颜色极深,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压,让人一眼便陷进去,像多年前那场倾盆大雨,砸在身上,记一辈子。
陆铭安看见突然走近的逢煜,立刻热情起来,把最后一份递过去:“男神,请你的。”
逢煜这次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漠,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目光又落回肖河身上。
因为逆光,他恰好替两人挡住了身后毒辣的太阳,整个人被勾勒出一圈浅影。
肖河和逢煜不一样,他是标准的桃花眼,看着温和亲近,可每次望向眼前这个人时,总习惯压着眉眼,摆出一副防备的模样。
不是说“别让我看见你”吗?肖河脑子里只剩逢煜刚才那句怒吼。
“你们在干什么?”逢煜忽然开口。
陆铭安收起扫把:“打扫卫生啊,集体被罚。”
一点多,刘翔过来查看,让其他人先回教室,只把肖河留了下来。
两人走到旧楼下的台阶旁,刘翔先开口:“不好管吧?”
肖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班长一职:“还行。”
“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前提是你得一直把自己打磨成金子。人最容易随波逐流,别人玩你也玩,别人不学你也跟着放弃。一定要把本事攥在自己手里。行了,最近跟你说得够多了,你心里肯定也烦,回去吧。”
肖河顿了顿,点了点头。嗓子因许久未说话有些发哑:“谢谢您,刘老师。”
大休的消息传得飞快,被管束了两周,大家都憋坏了,此刻全然忘了还要打扫卫生,一头扎进即将放假的喜悦里。
宿舍里,冯洛几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箱。周四是在校最后一晚,估计没人睡得着。江思诚特意过来借暖壶,想洗头。
肖河把自己的借了出去,洗完脚便躺在床上看单词小本。上次被逢煜从二楼扔下去,幸好没掉进积水坑,本子还完好无损。
他掏出书包里的MP3,塞进耳朵,跟着课本一页页看,隔绝了宿舍里乱糟糟的吵闹声。
逢煜望着床上翻书的少年,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烦躁。他把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子粗鲁地掀开、又用力扯平,冷空气顺着领口钻进肖河的被窝。
肖河却一动不动,依旧翻着书。
逢煜简单收拾好行李箱,也躺到床上。两周没碰手机,硬生生熬了过来。他已经想好,回家先给杨延打个电话,让对方寄个手机过来。
杨延是他在北京那群朋友里关系最好的,自己回阳城时,也只有他请逢煜吃饭,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
天天对着讨厌的人,还有一堆听不懂的课,没手机实在度日如年。
正想着,刘翔推门进来。这是开学后他第二次来男生宿舍,上一次是查违规用电。上铺的陆铭安客气道:“刘老师大驾光临。”
刘翔手里拎着一个小包,神情和上课时一样严肃,拉开口袋道:“认一认里面是谁的东西。先说清楚,下周再被发现,一律请家长。”
宿舍瞬间炸开锅,上铺的人急急忙忙穿裤子下来,在一堆手机里翻找,看到熟悉的手机壳才停下。逢煜找到自己那台屏幕还很新的iPhone,坐回床上。
旁边的陆铭安眼尖,凑过去:“男神,这是新款吧?我听我爸说要好几千,最近都抢不到。”
逢煜正在开机,没理他,只盯着屏幕。
陆铭安也不因为被冷落就泄气,转头坐到肖河床上,想拉他一起玩游戏,可看兄弟学得认真,便没好意思打扰。
熄灯也恰是时候,宿舍里几人脸上映着屏幕光,津津有味地刷着手机。肖河把行李箱推到床头,不小心把逢煜的撞了出去。
肖河立刻拉住滑开的箱子,上铺冯洛正踩着梯子往下走,他只好先把两个箱子并排挪到自己床边,方便冯洛下来。
见逢煜没注意到自己动了他的行李箱,肖河把箱子推回去,穿上鞋去了外面厕所。
一晚上酣畅淋漓的枪战游戏,陆铭安困得抬不起头,趴在桌上睡得昏沉,手里还攥着铅笔,时不时轻轻抽动一下。
肖河认真记着英语老师的板书,偶尔与老师对视,也没有移开目光。
英语老师翻了几页课件,拿出章节测试,第一题就点了肖河。
背了些单词不假,可真到做题时却完全用不上,该不会还是不会,并没有因为多记了几个单词就秒出答案。
“不会。”肖河如实回答。
英语老师并不意外,示意他坐下,开始细致讲解。这节课肖河听得格外认真,可有些知识点依旧模棱两可,他很想用手机查一查。
可他的手机留在家里,还是几年前的旧款,内存小,上网慢得要缓冲半天。
等陆铭安睡醒,肖河说:“借你手机用一下。”
陆铭安刚要从桌洞里掏,才发现手机忘在宿舍书包里了。本来想带来教室,结果早上跑操太急,落在了床上。
“我靠,忘带了!妈的,我这脑子。”陆铭安瞬间清醒,后悔自己睡太死,这下没手机玩,剩下几节课只能接着睡。
肖河笑了笑,心想回奶奶家再用老式电脑查也行。刚拿起红笔准备订正错题,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甲床透着淡粉,中指上有一颗小痣。
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握住手机机身,屏幕干净得没有一丝指纹。他在电视广告上见过,是今年新款,价格不菲。
逢煜又把手机往上抬了抬,阳光恰好落在他凸起的腕骨上,晃得人移不开眼。见肖河迟迟不接,像是觉得没面子,他不耐烦道:“还得我手把手教你怎么用?”
没睡觉就是精神,平时睡醒后乱糟糟的头发,今天都服帖地搭在额前。逢煜不笑时,浑身带着一股张扬劲儿,可刚睡醒的样子,倒像只炸了毛的小狗。
肖河有些发懵,还是接过了手机,划开屏幕,壁纸是一张风景图。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课上没听懂的问题,又特意翻出笔记本记下。短短几分钟,肖河却像在经历世界末日前的逃亡,慢一秒就会灰飞烟灭,笔下的字飞速划过纸面,快得几乎要擦出火花。
日光渐渐柔和,不再像中午那样刺眼毒辣,而是像一层薄纱,轻轻铺满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肖河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不是做梦。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逢煜他……疯了。
刷到一句话。
“同性也好,异性也好,幸福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