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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韵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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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之月,节近谷雨。
京城西市的青石板被连绵霪雨浸得发乌。
檐角垂落的雨线串成珠帘,将市井喧嚣隔得远了。
酒肆的幌子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药铺前晾晒的草药被雨打湿,泛出一股子清苦的水汽。
那水汽与巷尾香烛铺飘来的沉檀气息混在一处,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
沉韵阁就窝在这巷弄的最深处。
它与两旁的热闹不同,门扉虚掩半分,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字迹是前朝太傅的瘦金体。
墨色被岁月洇得淡了,若非凑近细辨,竟认不出“沉韵”二字。
匾额下方垂着两串铜铃,铃身铸着缠枝纹。
铜铃被常年的风雨蚀得没了棱角。
风一吹过,只发出细碎的嗡鸣,远不似别家铺子的铜铃那般清脆。
门内不闻市声,只闻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声混着案上一缕苦楝香,清苦得像陈年的旧卷。
堂内的陈设极简单。
三面靠墙的博古架擦得锃亮。
架上摆着的却不是寻常当铺该有的金银玉器、珍珠玛瑙。
反倒是些看着不起眼的旧物——一面缺了角的铜镜,镜背上的鸾鸟纹被磨得模糊。
一方裂了纹的端砚,砚池里还积着半池干涸的墨渍。
一柄缠着布条的旧剑,剑鞘上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铁色。
甚至还有几卷泛黄的纸册,随意地堆在角落。
纸页边缘都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孔洞。
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大案。
案面光滑,却能瞧见几道极浅的划痕。
划痕纵横交错,竟隐隐暗合着某种阵法的纹路。
大案后,坐着个穿月白纻丝长衫的女子。
她未施粉黛,一张脸素净得像窗外的雨。
墨发松松挽了个垂挂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
簪头雕着细巧的缠枝莲纹,纹路繁复却不失雅致。
这是《考工记》所载“剔地起突”的古法工艺,寻常匠人断断雕不出这般细腻的活计。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
一看便知是常年握笔、抚剑的缘故。
女子正垂眸翻检一卷泛黄的纸册。
册页是桑皮纸所制,韧性极好。
便是过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微微泛黄,没有半点破损。
纸册上的字迹是蝇头小楷,笔力遒劲,带着几分魏晋风骨。
内容更是古奥难懂,竟是失传已久的《考工记·筑氏》拓本。
拓本上详细记载着古人铸剑的技法,从选料到淬火,字字句句都透着考究。
纸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芷草叶。
叶片呈青白色,叶脉纹路清晰。
这是《本草》中记载的“湘南芷”,性温,可入药,能治金疮之症。
它亦可制毒,只消一点点,便能让人浑身无力,三日后方醒。
这芷草叶看着寻常,却是十年前湘南独有的品种。
如今早已绝迹江湖。
她的指尖捻着一枚青白玉佩。
玉佩触手生温,质地是上等的和田玉。
只是边缘缺了一角,露出内里的铜色胎骨。
显然是被人刻意摔碎过,后又重新粘合起来的。
玉面上以错金工艺镌着繁复纹路,非龙非凤。
这是三十年前苏家铸剑坊独有的“惊鸿纹”——青与白相次,隐若流波。
正是《考工记》中所载“青白相杂,谓之惊鸿”的古法。
只是这纹路的收尾处,比传世的苏家剑纹,多了一道极细的暗痕。
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女子名唤晏枕雪,是这沉韵阁的掌柜。
西市的人都道她深居简出,性子冷淡。
只收旧物,不问世事。
却不知她这阁中,藏着的何止是金玉古玩,更是半卷江湖秘辛。
有人说她是前朝贵族的后裔,为避祸才隐于市井。
也有人说她是苏家铸剑坊的传人,手里握着苏家覆灭的真相。
更有人说,她医术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只是从不轻易示人。
这些流言蜚语,晏枕雪向来不闻不问。
每日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当铺,看雨打窗棂,听风穿巷弄。
翻几卷旧书,品一盏苦茶,日子过得清淡又安稳。
她翻页的指尖极稳。
腕间悬着一枚银链,链身极细,却很结实。
链上坠着个小小的铜铃,铃身无纹。
只在□□处,刻着一个极淡的“苏”字,字迹浅得几乎要融进铜铃的纹路里。
铜铃随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却不闻半分声响。
寻常的铜铃,晃动时定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这枚铜铃,却像是被人施了什么法术一般,任凭如何晃动,都悄无声息。
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案上的苦楝香燃得正烈,清苦的气息漫了满室。
将那若有若无的铜锈味压了下去。
晏枕雪的目光落在拓本上的一行字上——“金有六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斧斤之齐;四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戈戟之齐;三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大刃之齐……”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着,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这苏家的铸剑之法,终究还是失传了。
十年前那场大火,烧了苏家满门。
也烧了那本传了三代的《铸剑录》。
只余下这半卷拓本,和那枚缺了角的玉佩,陪着她走过了岁岁年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玉佩凑到鼻尖。
似乎想闻闻上面残留的气息。
却只闻到一股子淡淡的玉腥味,混着苦楝香,竟生出几分苦涩。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声里夹着急促的喘息,还有兵刃碰撞的脆响。
与方才那刻意敛藏的轻功不同,这脚步声沉重拖沓,带着几分仓皇。
晏枕雪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
眸子里的怅惘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她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案上的拓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湿冷的雨气和浓重的血腥气。
终于在沉韵阁的门前停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似是有人重重撞在了门板上。
“掌柜的!救人!求您救人!”
粗嘎的呼喊声响起,带着哭腔,打破了沉韵阁的宁静。
晏枕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依旧没有抬头。
门扉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几个身着长风镖局劲装的镖师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们个个带伤,衣袍被鲜血染红,手里还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个穿青灰绉纱劲装的女子。
她面色惨白,唇瓣乌青,胸口插着一支短箭,箭羽上还在往下滴着血珠。
血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镖师们将担架放在大案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为首的镖头磕得额头见血:“晏掌柜,我家少主被玄铁门的人暗算,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她!”
晏枕雪这才缓缓抬起头。
目光掠过地上跪着的镖师,落在担架上的女子身上。
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目清朗,纵使面色惨白,也难掩眉宇间的少年锐气。
她腰间束着嵌银丝的革带,带扣是黄铜所铸,刻着一枚小小的梅纹印记。
革带上挂着一个青布包袱,包袱角被雨水浸得发沉。
她的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是乌木所制,质地坚硬,上嵌七颗星纹铜钉。
钉孔的间距分毫不差,暗合北斗七星的方位。
剑鞘的末端还坠着一个剑穗,是湘妃竹所制,颜色是极淡的青黄色。
穗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身上刻着“长风”二字。
剑柄缠着黑色鲛绡,绡上绣着一朵白梅。
针脚细密,走线流畅,是失传的双面绣技法。
正面看是绽放的梅花,反面看却是含苞待放的骨朵。
只是那白梅的花蕊处,少了一针。
使得那朵梅花,竟像是缺了点什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遗憾。
晏枕雪的目光在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又缓缓移到镖头身上,声音清冽,像雨打青石:“沉韵阁只收旧物,不治伤病。”
“掌柜的!”镖头急得声音发颤,“我们知道您医术通神!只要您肯救少主,长风镖局愿出千金相谢!”
晏枕雪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女子胸口的短箭上,眸色淡淡:“玄铁门的毒箭,沾了‘三步倒’,无解。”
“有解!一定有解!”镖头猛地抬头,“西市的人都说,您的湘南芷能解百毒!求您……”
“我不救。”晏枕雪打断他的话,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镖头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担架上的女子似乎被这声音惊醒,她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晏枕雪身上。
她张了张干裂的唇瓣,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晏……掌柜……”
晏枕雪的目光与她对上。
女子的眸子里盛着焦灼与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为何……不救?”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我长风镖局……与你无冤无仇……”
晏枕雪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卷《考工记》拓本上:“长风镖局树敌太多,玄铁门更是难缠。我一介布衣,不想惹祸上身。”
顿了顿,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又启唇:“更何况,我沉韵阁是做交易。但又不是医馆,这交易买卖,也得合心意才能做不是?”
女子的脸色更白了,她死死咬着唇瓣,鲜血从唇角溢出。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伤口的剧痛牵扯,疼得浑身发抖。
镖头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晏掌柜,求您了!只要您救少主,我们镖局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晏枕雪置若罔闻,指尖捻起一片芷草叶,放在灯下细细端详。
叶片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道路。
女子看着她这幅模样,心头的绝望越来越浓。
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扔在案上。
令牌是青铜所制,上面刻着“长风镖局”四个大字,还有一枚虎头印记。
“我……林疏桐……”女子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愿以长风镖局少主之位为质,押给沉韵阁。”
晏枕雪的指尖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令牌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常年佩戴的缘故。
“从今往后,我林疏桐,任凭掌柜差遣。”女子的目光紧紧盯着晏枕雪,眸子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上刀山,下火海,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您……救我一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案上的苦楝香依旧燃着,清苦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竟生出几分诡异的和谐。
晏枕雪沉默了许久。
久到林疏桐的意识开始模糊,久到镖师们的磕头声渐渐微弱。
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疏桐惨白的脸上。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玄铁门的账,难缠得很。”
她的声音清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指尖却捻起那片芷草叶,缓缓起身。
“押给我,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