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是真不想写了》松月归

2、清凉的晚风

　　江熠妈妈拎着超市购物袋走进来的时候，林漾正蹲在地上捡瓷片，手指被边缘划了下也没知觉。江熠站在厨房门口，背挺得笔直，左手攥着右手的创可贴，指节泛白。
　　“怎么碎了个碗？”江妈妈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弯腰看见地上的狼藉，“手没伤着吧？”
　　“没、没事阿姨，”林漾赶紧把瓷片拢进垃圾桶，声音有点发紧，“是我不小心碰掉的。”
　　江熠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像是有团火在烧，却没说什么。林漾避开他的目光，起身时后腰撞到橱柜，疼得他龇牙咧嘴，偏又得装作没事人似的笑了笑：“我去把垃圾扔了。”
　　楼道里的风带着点凉气，吹在脸上却没让他冷静多少。刚才江熠抓着他手腕的触感还在，像电流似的顺着血管窜，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他靠在墙上，盯着楼下来往的自行车，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个词像根针，刺破了他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他们是最好的兄弟，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铁哥们，从幼儿园抢同一个玩具车，到初中一起逃课去网吧，再到现在放学勾肩搭背地回家。他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像老槐树的根，扎在土里，稳得很。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上次运动会，江熠跑三千米时摔在跑道上，他冲过去把人背起来，听见对方贴在他后颈的呼吸声，心跳突然乱了节拍？还是上周在图书馆，江熠趴在桌子上睡觉，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他鬼使神差地想伸手去碰，却在半空中猛地缩回手？
　　林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垃圾袋扔进楼下的垃圾桶。刚转身，就看见江熠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阿姨让你上去。”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漾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楼上走。楼梯间很窄，两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像碰在烧红的铁板上，都飞快地避开。
　　客厅里飘着饭菜香，江妈妈正在厨房忙活，看见他们进来，笑着喊：“小漾今晚在这吃饭啊，阿姨买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不了阿姨，”林漾赶紧摆手，“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回去干嘛呀，”江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点酱油，“你妈跟我说了，她今晚加班，你就在这吃，正好让江熠跟你学学英语，他那成绩，我看着都发愁。”
　　林漾没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江熠已经回了房间，关着门，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客厅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江妈妈偶尔哼的小曲，林漾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不对劲，怎么放都别扭。
　　他掏出手机想刷会儿题，屏幕亮起来，却看见锁屏壁纸是上个月拍的合照。那天他们去爬山，江熠站在山顶，张开胳膊喊“我要飞”，他在后面抓拍，正好拍到江熠转过头来笑，阳光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金棕色。
　　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
　　林漾盯着照片看了会儿，突然听见江熠的房间门开了。他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江熠拿着两瓶冰红茶走出来，扔给他一瓶。
　　“谢了。”林漾拧开瓶盖喝了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压下心里的燥热。
　　江熠没说话，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不远，却像是隔着条河。
　　晚饭时气氛好了点，江妈妈一直在说学校的事，问他们班主任是不是还总拖堂，问班里有没有女生给他们递情书。江熠含糊地应着，扒拉着碗里的饭，林漾却被“情书”两个字刺了下，抬头正好撞见江熠看过来的眼神，像有根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拽了下，又猛地松开。
　　吃完饭林漾要帮忙洗碗，被江妈妈推出了厨房：“去跟江熠复习功课去，别在这添乱。”
　　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江熠的房间。
　　江熠的房间跟他的差不多乱，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习题册，墙上贴着张篮球明星的海报，角落里扔着几件没洗的校服。唯一不同的是窗台上，摆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颗彩色的石头，是他们小时候在河边捡的。
　　“复习哪科？”江熠坐在椅子上，转着手里的笔。
　　“英语吧。”林漾拖过旁边的凳子坐下，翻开英语课本，指尖却在发抖。
　　房间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吹进来的风声。林漾假装看单词，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江熠那边瞟——他在做数学题，眉头皱着，侧脸的线条在台灯下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这个短语什么意思？”江熠突然指着课本问。
　　林漾吓了一跳，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胳膊。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少年的汗味飘过来，像夏天晒过的被子，让人心里发暖。他定了定神，指着书上的短语念：“in love with，爱上……”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林漾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赶紧移开视线：“就是这个意思。”
　　江熠没说话，低头看着课本，手指在那个短语上轻轻敲了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那……如果是两个男生呢？”
　　林漾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猛地抬头，撞进江熠的眼睛里。这次江熠没躲，眼神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的夜空，里面有迷茫，有紧张，还有点他看不懂的期待。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把台灯的光晃得忽明忽暗。林漾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酸又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江熠，你……”
　　“我妈好像睡着了。”江熠突然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去阳台说。”
　　他站起身，拉开房门探了探头，又轻轻关上，径直走向阳台。林漾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几秒才像被抽了魂似的跟上去。
　　阳台很小，只能站下两个人。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却吹不散空气中的紧张。江熠靠着栏杆，低头看着楼下的路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漆。
　　“林漾，”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上次在网吧，你看见我浏览记录了，对不对？”
　　林漾的脸“唰”地白了。
　　他想起上个月，他们在网吧打游戏，江熠去买水，忘了关浏览器，页面上赫然是“男生喜欢上男生怎么办”的搜索记录。当时他吓得赶紧关掉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从那以后，他就总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林漾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江熠转过身，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我就是……就是看到你跟隔壁班那个男生说笑，心里突然特别烦，就想查查为什么。”
　　林漾愣住了。隔壁班那个男生，不过是问他借了块橡皮而已。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然后我就看到很多……跟我一样的人。”江熠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说，这不是病。”
　　风突然停了，阳台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林漾看着江熠，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里的不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
　　原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在意，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了江熠的手腕，跟下午在厨房时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放手。
　　江熠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越来越亮的光，像点燃了的星火。
　　“江熠，”林漾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异常清晰，“我也……”
　　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紧接着，客厅里传来江妈妈模糊的说话声，像是被吵醒了。
　　两人同时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林漾飞快地松开手，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江熠也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客厅的灯亮了，脚步声慢慢靠近阳台。
　　“你们在阳台干嘛呢？”江妈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不冷吗？”
　　“没事妈，”江熠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们透透气，马上进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阳台上重新恢复了安静，可刚才那瞬间的勇气像是被风吹走了，只剩下满肚子的慌乱和无措。林漾看着江熠的背影，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突然觉得，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可能连现在这样站在一起的机会，都会消失。
　　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我该回去了。”
　　江熠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漾拉开阳台门，脚步匆匆地穿过房间，走到客厅时，江妈妈已经回房睡了。他换好鞋，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江熠还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月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银。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漾走在楼道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抬头看向江熠家的阳台，窗帘已经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好像还能感觉到刚才抓住的手腕的温度，还能听见自己没说完的那句话，像颗种子，落在心里，带着点疼，却在悄悄发芽。
　　明天……明天该怎么面对他？
　　林漾靠在自家门上，看着漆黑的楼道，第一次觉得，原来黑夜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