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那时不懂爱》花里狐狸

29、被呵护着破茧

　　初冬的风掠过华远电力大院，梧桐叶簌簌飘落，像一封封未寄出的信，铺满归途。傅楠拖着行李箱走下班车，包里揣着培训结业证书——封面上烫金的“优秀学员”四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没有张扬，只是轻轻将证书放进抽屉，像收起一段旅程的终点。

　　但命运从不让人喘息。

　　当天下午，生技科召开临时生产例会，孟轲主任神色凝重：“#3机组技改项目进入最终验收阶段，原定由郭峰牵头，但他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时间紧，任务重，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系统联调与验收报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会议室角落的傅楠身上，“傅楠，你全程参与技改，又在培训中表现突出，这副担子，交给你，敢接吗？”

　　空气骤然凝固。

　　有人低语：“傅工刚回来，连口气都没喘……”

　　“而且#3机组这次技改，牵涉七个子系统，联动逻辑复杂，验收标准又提高了……”

　　傅楠坐在原地，听到孟轲的话后她正在脑中思忖，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委以重任”，而是一场人情与原则的终极考验。#3机组扩建是华远今年最大的项目，验收通过，全厂有奖；若出问题，责任全由验收负责人承担。更关键的是施工方，是周砚父亲担任技术顾问的“南瑞电力工程公司”。

　　她抬头，对上主任的目光，缓缓起身：“我接。”

　　“好！”主任拍案，“给你权限，全权调度，出了问题，我顶着。”

　　散会后，走廊上，孟轲拦住她，压低声音：“你真接了？知道谁是施工方吗？”

　　“知道。”傅楠平静，“正因如此，我才必须接。”

　　孟轲一怔，随即苦笑：“你啊……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不是烤。”她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雪，“是淬炼。”

　　验收工作即刻启动。傅楠带领小组进驻#3机组控制室，二十四小时轮班。她将验收标准拆解为137项细目，逐条核对。前三十六小时，一切顺利。直到第三十七小时，监控系统报警——励磁系统在空载升压测试中，出现周期性波动，幅度虽小，但频率稳定，每18秒重复一次。

　　“可能是电源干扰。”有同事说，“换个滤波器就行。”

　　傅楠却盯着波形图，眉头紧锁。这波动太“规整”了，不像是随机干扰，倒像某种预设逻辑的周期性触发。

　　她调出施工日志，发现励磁控制程序在技改中被“优化”过一次，由南瑞工程公司提交，周砚父亲签字确认。优化内容写着：“提升响应速度，降低调节延迟。”

　　她心头一沉。

　　当晚，她拨通周砚电话。他正在外地参加技术评审，背景嘈杂。

　　“南瑞的励磁程序……你爸签的优化版，有没有做过全工况仿真？”她问。

　　周砚沉默两秒：“你怎么知道？……那版程序，是我在家时，我爸让我帮忙跑的仿真。当时只做了额定负荷和突加负荷测试，空载工况……没跑全。”

　　傅楠闭上眼，又睁开：“现在，#3机组在空载升压时，出现18秒周期波动。我怀疑，优化逻辑在低负荷区引入了不稳定极点。”

　　电话那头，周砚呼吸一滞：“……你确定？”

　　“八成。”她声音冷静，“如果继续验收，一旦并网后遇到低负荷运行，可能引发振荡，轻则跳闸，重则损坏机组。”

　　“那……怎么办？”

　　“我必须叫停验收。”她说，“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亲手否决自己爱人的父亲参与把关的工程。

　　电话那头，周砚久久未语。最后，他轻声说：“按规程来。如果真有问题，我爸也不会怪你。他是搞技术的，懂原则。”

　　傅楠挂断电话，站在雪地里，任寒风扑面。她知道，这一夜，她将失去一些东西，但也必须守住一些东西。

　　她刚回到值班室，手机再次响起。是周砚。

　　“楠楠，”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我刚给我爸打了电话，把你说的数据和分析都告诉了他。”

　　傅楠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怎么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她查，如果真有问题，是我们错了，不怪任何人。’”周砚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还说，‘当年我验收#1机组时，有人瞒报数据，我差点背了锅。现在轮到我被人护短，反而忘了初心。傅楠做得对。’”

　　傅楠眼眶骤然发热，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而且……”周砚的声音柔和下来，像雪后初晴的风，“他说，想请我们吃饭，正式见你一面，不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父亲的名义感谢你，守住了他年轻时也曾坚守的东西。”

　　“我……”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雪落，“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的信任，变成事故的伏笔。”

　　“我知道。”周砚说，“所以你才值得我爱。不是因为你会妥协，而是因为你从不退让。”

　　次日清晨，验收碰头会。

　　傅楠将分析报告投影在大屏上，语气平静却坚定：“根据测试数据与仿真复现，南瑞提交的励磁控制程序优化版本，在空载及低负荷工况下存在稳定性隐患，不符合《电力系统自动装置验收规范》第5.3.2条。我建议：暂停验收，退回程序版本，重新测试。”

　　会议室一片死寂。

　　施工方代表猛地起身：“傅工！你这是什么意思？程序是我们总工亲自把关，周工签字确认的！你一个刚回来的小姑娘，凭一个波动就否定整个优化？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得起。”傅楠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我担的是#3机组的安全，是华远一千多职工的饭碗，是万一出事时，谁来面对上级的问责！”

　　她打开仿真视频：“看清楚，这不是波动，是振荡前兆。如果并网后恰逢夜间低负荷，触发连锁反应，后果谁来负责？”

　　施工方语塞。主任沉吟良久，看向技术部老张。

　　老张叹了口气：“傅工说得对……这波形，确实危险。退回吧，宁可慢，不能错。”

　　施工方代表咬牙：“好，退回！但验收延期的损失，你们自己承担！”

　　门被摔上。会议室只剩喘息声。

　　孟轲低声问：“你真不怕……和周工那边，不好交代？”

　　傅楠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轻声道：“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技术面前，没有父子，只有对错。”

　　三天后，南瑞工程公司提交新版程序，经全工况仿真与实测验证，稳定性达标。#3机组顺利通过验收。

　　庆功宴上，主任举杯：“傅楠，这次验收，你不仅守住了技术底线，也守住了我们华远的脊梁！”

　　众人举杯。傅楠微笑应酬，却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

　　宴至中途，门被轻轻推开。周砚站在门口，肩上落着未化的雪，手里提着一盒枫糖饼干。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我爸让我带句话——‘这丫头，比我当年强’。”

　　傅楠眼眶一热。

　　他牵起她的手，在众人目光中，轻声却清晰地说：“走，回家。”

　　雪仍在下，落在大院的梧桐树上，落在#3机组的顶棚，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傅楠知道，她终于破茧而出——
　　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实习生，不再是那个在质疑中退缩的女孩。
　　她成了规则的守护者，真相的执灯人。
　　而爱情，没有让她妥协，而是与她并肩而立，共同面对风雨与荣光。

　　破茧之时，不是羽化成蝶的瞬间，
　　而是——
　　在万籁俱寂中，依然选择，向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