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留雾散》余里井野

7、见面礼 月雾处理公

　　月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四份文件。白助理站在桌边，手里还抱着一摞。

　　“这几个项目的预算，你看了？”月雾翻了一页，头没抬。

　　“看过了。”白助理把其中一份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这页的审批签字不对，经办人写了赵经理的名字，但他已经被辞退了。这笔款在走流程的时候还没发出去。”

　　月雾的笔尖停了一下。

　　“经办人写了谁？”

　　“赵经理。”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翻。

　　门口传来敲门声，岑助理探进半个头：“月总，业务部的黄经理说有个合同想请您过目。”

　　“让他进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堆着笑。
　　“月总，这个合同是和盛丰那边的续签。之前都是赵经理对接的，他走了之后，对方那边有点不大乐意续。”

　　月雾接过合同，翻了两页，放下。

　　“对方什么理由不乐意？”

　　“说……不熟悉新对接的人，怕流程出问题。”

　　“那就是还没谈。”月雾抬头看他，“你去找对方谈，谈不下来再跟我说。”

　　黄经理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月总，我已经谈了两次了……”

　　“第三次呢？”

　　“……”

　　“能干干，不干滚。”月雾把合同推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

　　黄经理悻悻地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门还没完全合上，走廊那头两个路过的员工往这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咱们新老板长得挺漂亮啊。”
　　“看起来年纪好小，刚成年吧。”
　　“我猜是。”
　　“你小点声。”

　　对话截断了，脚步声走远。

　　白助理全程没说话，等门关上才开口：“盛丰那边的合同，以前是赵经理签的，里面有一项返点条款，写得不太清楚。”

　　月雾看了她一眼。

　　“哪一项？”

　　白助理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这里。返点比例写的是‘按实际盈利调整’，但没有标准。赵经理在的时候，对方每年返的点都比别家少。我们这边没人审过。”

　　月雾看着那行字。笔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翻回合同封面，目光落在合作方签字栏——那栏盖着盛丰公司的公章，但公章旁边还有一个手写签名，字迹潦草，像是某个经办人。

　　“盛丰那边谁签的？”

　　白助理看了一眼：“姓周，盛丰的业务经理。据说以前在沈氏那边干过几年，两年前跳过来的。”

　　月雾没接话，把合同合上。

　　“那份合同的原件在哪？”

　　“档案室。”

　　“调出来。”

　　白助理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月雾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肖管家发来的消息，问她吃了没有。

　　她没回，把手机扣过去了。

　　白助理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走廊时没看两边，径直往档案室的方向走。
　　岑助理正抱着一摞资料从复印间出来，白助理没有停步，只留了个背影，岑助理愣了一下想叫住她：“白姐，那个——”
　　白助理抬手挥了挥，头也没回：“回来再说。”

　　岑助理站在走廊里，没跟上去，低头小声嘀咕：“好吧……”

　　月雾看了眼电脑，随后岑助理拿着一张预算表，战战兢兢站在办公桌前：“月总，餐厅那边的启动资金……按照您的意思，我初步算了一下，前期投进去大概要……”

　　月雾没等她说完，视线扫过那张表，指尖点了点某一行：“就这个。”

　　岑助理愣了一下：“月总，这还没细算呢……”

　　“我说了，”月雾抬眼看她，“就这个。”

　　岑助理拉着个脸，听到月雾的话，弯着的腰更是断了。
　　“啊？”

　　月雾起身到另一个桌子上抽了支笔。

　　小助理跟在她身后，一脸生无可恋。
　　“月总，在预算不够哇！”

　　“拿月家的。”

　　“不是，这……”

　　“怎么，璟宁连这点都拿不起吗？”

　　“不是，我这就办。”
　　小助理欲哭无泪，快要撅到地上的嘴角，写满了她多不情愿。
　　真是什么挨刀子的事都让我做！

　　白助理推开档案室的门，灰尘的味道扑过来。她走到最里排，蹲下身抽出标着“盛丰”字样的文件盒，吹了吹上面的灰，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纸。

　　她没急着拿出来，而是先翻了一下盒内的夹层——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白助理没有立刻打开，看了一眼，原样放了回去。

　　她把合同原件抽出来，合上盒子，起身出去。

　　走廊尽头，岑助理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白助理看了她一眼：“跑完了？”

　　“跑完了呗，预算表月总已经签了。”

　　“嗯。”

　　白助理没有再问，拿起合同原件往回走。岑助理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才问：“白姐，刚才月总说我们公司连这点都拿不出的时候……你笑了没？”

　　白助理脚步没停：“没有。”

　　“真的？”

　　“我真的没有笑。”白助理侧头看了她一眼，“但她那句话说得确实挺气人的。”

　　“……你笑了。”

　　白助理不说话了。

　　叮咚——

　　白助理低头抽出手机，是月总。

　　另一边的办公室……
　　——月大小姐：公司内部的事情暂定由你负责。

　　——一条白蓝的鱿鱼：收到，月总

　　对面的白助理熄了屏。

　　由于两人是刚刚加上联系方式，白助理头上顶着的还是自己所设定的名称。月大小姐点开主页，决定给她换一个。
　　半分钟，聊天框最后一条赫然变成了：
　　——白助理：收到，月总

　　两位助理齐齐来到办公室。

　　白助理把合同原件放在桌面：“月总，盛丰的合同原件。”

　　月雾翻开，没急着看，抬眼扫了一下两人。白助理站着，岑助理站在白助理身后半个身位，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餐厅的事。”月雾把合同原件合上，放在一边，看向岑助理，“预算表拿回来了？”

　　岑助理赶紧递上去：“拿回来了，月总。”

　　月雾接过，扫了一眼，拿笔在末尾签了个字，放回桌上。

　　“拿月家的钱走流程，走完之后，所有的票据和流水单独存档，不要和公司其他账目混在一起。”

　　岑助理愣了一下：“单……单独存档？”

　　“嗯。”月雾低下头，重新翻开盛丰的合同，“有问题？”

　　“没、没有。”

　　白助理全程没出声，视线在月雾和岑助理之间停了一下，又落回桌面上的合同原件。

　　“盛丰那边，”月雾翻了一页，头没抬，“最近三个月内不要再接触。续签的事，先放着。”

　　白助理：“明白。”

　　“你们的简历我都看了。白小姐工作能力不错。”月雾缓缓扭头看向岑助理，死盯着她。
　　“至于你，做我的贴身助理。”
　　小助理点头如捣蒜。

　　“你们两个可以出去了。”

　　岑助理如蒙大赦，转身就想走。
　　白助理停了一步，看了看桌面上的文件：“月总，那份盛丰合同里的返点问题，要不要先和财务那边通个气？”

　　月雾想了想：“先不急。等我把档案室的材料看完再说。”

　　白助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月雾坐在办公桌前，翻到盛丰合同原件的最后一页。那张签着“周”字的签名页旁边，盖着盛丰的公章。她看了一会儿，把合同合上，放到抽屉里。

　　刘芙念坐在病床上，床尾那个纸盒终于被她拖了过来。

　　昨天下午月雾来的时候放下的，什么都没说，没好气骂了她几句就走了。
　　她当时刚做完复健回来，腿酸得打颤，没来得及问，月雾已经没影了。她以为是什么文件或者药，也没急着看，就放在床尾搁了一整夜。

　　现在才拆。

　　盒盖没有封死，轻轻一提就掀开了。里面是一叠叠好的衣服。表面最上层是一件薄外套，淡色的，和下面的衣服对得很齐，袖口有颗小扣子。她拿起来抖开，面料很轻，摸上去像棉花一样，大小应该是给她穿的。

　　她低头看了很久，才慢慢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

　　剩下的是裤子和大衣，刘芙念把它们拿出来同外套搁到一块。

　　衣服下面还有东西。

　　是一只布兔子。

　　白粉色、巴掌大小的，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缝线，圆圆的，微微歪着。

　　她拿起来的时候，兔子的脖子动了动——上面系着一根淡紫色的线，打了个松垮垮的结。

　　刘芙念把兔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它很小，身上没有标签，没有牌子，看不出是在哪里买的。
　　刘芙念捏了捏兔子的耳朵，软塌塌的，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填充棉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有一天，她好像随口说过一句——
　　具体跟谁说的已经不记得了，说她小时候有一只兔子，抱了很多年，后来搬家弄丢了。

　　说的时候没人在意，她自己也很快就忘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只兔子。
　　兔子蹲在掌心里，耳朵垂下来搭在指缝间。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但没哭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兔子放在枕边，外套叠好收进柜子里。纸盒放在床脚，没有扔。

　　她靠在床头，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帘没完全拉上，光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白粉色的兔子蹲在枕头边，耳朵在光里映出浅浅的影子。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兔子的耳朵，然后收回了手。

　　转身躺下来。

　　刘芙念盯着那只白粉色兔子看了半天，终于拿起手机。

　　——念念有余：姐姐，问你个事

　　——念念有余：你给我的那个纸盒里，有一只小兔子

　　隔了一会儿，月雾才回。

　　——月大小姐：那个啊，我表弟说要送人，让我帮忙买。

　　——月大小姐：放我这儿快半个月了也没来拿，所以装衣服的时候顺手塞进去了。

　　——念念有余：那它是……

　　——月大小姐：送你了。

　　——月大小姐：不要就扔，反正也是别人的东西。
　　刘芙念在屏幕外撇了撇嘴。
　　——念念有余：我没说不想要

　　——念念有余：但是这样好吗？你表弟不是要送人吗

　　——月大小姐：他再买一个就行了，又不花他的钱。

　　——念念有余：…………

　　——念念有余：哦，好叭

　　刘芙念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月雾没再回复。

　　整个璟宁集团，能动用核心资金的人，从来不超过三个。

　　第一个，月与声。
　　月家的现任家主，也是月雾的爷爷。他还活着，所以大权在他手里。

　　第二个，月游。
　　月与声亲自选的继承人，月雾的表哥，目前在读，还没正式接手。

　　第三个，月雾。
　　备选月家继承人。但现任家主给她的意思就是：只要她愿意，她就能动。

　　月雾自己清楚这件事。她动璟宁的钱建餐厅，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因为她手里本来就有这把钥匙。

　　她关掉和刘芙念的聊天框，没再看。

　　城北。

　　鞠家的宅子是前几年翻新过的，鞠子宁挑的配色。客厅墙面刷了一层很浅的灰蓝，沙发是米白色的，地毯是她拖朋友找来的短绒款，踩上去软软的。

　　父亲鞠安没反对，她妈也觉得好，哥哥鞠子衿没发表意见，反正一年到头也不怎么下楼。

　　整个家的骨架还是她爸的——地段、楼层、格局都是他定的，但里面的软装、摆件、窗帘颜色，都是鞠子宁慢慢添的，像在填充一个原本空白的壳。

　　靠墙的矮柜上放着一台唱片机，黑胶碟片歪歪斜斜码了两排，旁边是鞠子宁随手放的一本书。再往边上是一张全家福，去年刚拍的，鞠安坐在中间，神色放松，她妈靠着他，鞠子宁站在两人旁边比了个剪刀手，她哥站在后排，表情淡淡的，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高兴。

　　照片里没有鞠子佩。

　　鞠子佩2015年就被接走了，那年她六岁。鞠子宁当时还小，只记得姐姐走的时候是夏天，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开了花，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车开远，手里攥着一颗姐姐给的糖。

　　鞠子佩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鞠子宁推开自己房门，把自己摔在床上滚来滚去。

　　拿起手机。
　　和月雾的聊天框安静地停在昨天的对话。

　　她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好无聊

　　删掉了。

　　又打：你在干嘛

　　也删掉了。
　　鞠子宁的房门没锁，鞠子佩推门进来的时候连门都没敲。穿着一条宽松的居家裤，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玻璃杯，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看手机的鞠子宁。
　　“妈让你下去选火锅底料。”

　　“你帮我选就行了。”

　　“我选的全是辣的。”

　　“那你就选不辣的。”

　　“我不爱吃不辣的。”

　　鞠子宁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还让我选？”

　　“妈让你选。”鞠子佩说，“你要是不下去，她待会上来念你。你自己看着办。”

　　鞠子宁没动。鞠子佩也不催，走到书桌旁边坐下来，把空杯子搁在桌角，看了一眼鞠子宁的手机屏幕——聊天框是打开的，对方没有回复。
　　“月雾又没回你？”

　　“你认识她？”

　　“谁不认识她，”鞠子佩说，“月家大小姐。去年生日宴上见过一次，跟个人形空调似的，站在那周围空气都凉两度。”她顿了一下，“你倒是挺能往跟前凑。”
　　“我没凑。”
　　“那你盯着聊天框发呆干嘛。”

　　鞠子宁没说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鞠子佩也没继续问，站起来，拿了空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头说：“底料你要是真不想选，我帮你拿个鸳鸯锅，一半一半。”

　　“行。”

　　“五分钟之内下来。”

　　“知道了。”

　　鞠子佩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楼下传来她妈的声音：“佩佩，人呢？”
　　“在路上了。”
　　鞠子宁坐了两秒，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