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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杏林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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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杏林初遇》
廿八九年华,悬壶岁月悄然而逝。医途漫漫,执考、进修、案牍劳形,竟不知觉韶光流转如斯。情事疏淡,似庭前幽兰,独绽于广州一隅。双亲远渡重洋,栖于美利坚,惟余我一人,守着这岭南的湿热与晴雨,倒也自得其乐,心似闲云。
八月,诊室新添一袭白衫,斜对坐。周遭皆是前辈银丝,院长便嘱我二人相协。他眉宇间竟有几分少年老成,偏又孩子心性。诊余闲暇,或言语相契,或游戏为乐,笑声溅落诊室,如珠落玉盘。我长他四岁,他倒笑我“学识渊博”——大约因我案头常堆叠书卷。他母亲时来探视,偶遇问路,见我未语先笑,眉眼弯弯,便道:“这医生姑娘,倒真有趣。”
他引我回乡,访他外婆家。一院喧阗,炊烟袅袅,笑语喧腾。这尘世烟火气,于我这般形单影只之人,竟如珍馐。他生辰,我赠瑞士军刀一柄,寒芒暗蕴,他喜形于色。未几,心意剖白,炽热唇印烙下,惊得我数日无言,心湖骤起波澜。这年岁,相亲之事亦如常。电话里也能言笑晏晏,席间亦见礼数周全,然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有人热忱如火,灼得人退避;有人拘谨如冰,亦难生暖意。唯有他,日日相对,情愫竟如青藤,无声攀援。他言“心悦卿”,其母亦夸我“温婉知礼,宜室宜家”。心门微启,便也允了。
他们知我父母远在重洋,也晓我独居一屋。初访寒舍,我烹茶以待。隐约闻得他母亲低语:“这屋,比某某亲戚家,略宽敞些。”彼时情浓,出游车票门票,皆我主动承担。晨起为他备早膳,他母亲亦赞我“体贴入微”。他们尚俭,我便随之。街头传单收好,权作草稿;出行多凭双足,省下车资;见两文钱饼饵飘香,我咽下馋涎,他便欢喜,吻落颊边。偶购百元新裙,他们眉峰微蹙,道是“染了浮华习气”。我涉世尚浅,只当稚气,一笑置之。
初登他家门,我挽袖洗盏,洒扫庭除,执礼甚恭——自幼对长辈,便存一份天然的敬畏。出行或乘他单车后座,或携手步行,清风拂面,亦觉欣然。他常着其父旧时T恤,岁月磨洗,颜色已褪。从未邀我共餐,一碗粥粉亦无。他说薪俸尽数奉母,囊中常不足三十文。他母亲殷殷催婚,言我年近而立,当早育麟儿。我父母隔海相望,亦盼佳期。他单膝跪地,我便颔首。他愧言家贫,无屋无聘,我温言慰之:“无妨,吾心足矣。同心戮力,何惧明日清寒?”遂定一月十二日,共赴婚盟。
然他母亲忽至,言是日同赴香港选购婚戒。我问他:“领证之期,可还作数?”他答:“去。”我道:“那便禀明母亲一声罢。”却见他立于母亲身侧,唇齿几度开合,终是默然。我心下惑然:是母命难违?抑或他心另藏玄机?追问再三,他缄口如瓶。唯□□留言如谶语:“庄子曰:人应无为。世间不论人或事,乃天数注定。人若对事耿耿于怀,莫如逆水行舟而不能自拔,汝为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君子有言,心平则意静,想事情也就更清晰了。望卿有所感悟。” 这“无为”,这“天数”,这“退一步”……是惧母威?是悔前诺?一声告知,何至难于登天?雾锁重楼,不得其解。
他总念及母亲“恩重如山”,言必称“家母所教”。手机猝然罢工,我母亲闻之欲赠新机,他欣然道:“每每欲购未果,便有人相赠。”更言将旧机珍藏,纵有岳母新机,“亦不及家母所赐旧物情深”。稚子之言,听来莞尔,又似看多了戏文。然那“休想收买”之态,隐隐如芒刺。彼亦未曾念及回赠远在异国的岳丈岳母。
初访我娘家——亦是兄长府邸,夜半梦回,竟见他于房中翻检箱箧。事后方知,外公遗予母亲留念的几枚民国“袁大头”,已被他悄然纳入私藏——他素有集币之癖。拍婚照,资费我出。那日自西华路徒步至沙面,途中不知何故生隙,他冷面相对,我亦强颜欢笑,定格于胶片上的,尽是落寞。这些,我都以“年少不经事”掩过,事后依旧待他如初。
他首谒我双亲,携来一袋散装新会陈皮。言笑晏晏间,竟有硕大蟑螂自袋中惊惶窜出。双方父母初会宴饮,席间皆是特价菜品,更因琐事与侍者争执不休。我父母言“尚需时日彼此相知”,他母亲登时不豫,归途诘问我:“雯雯,你还不了解斌斌么?”我哑然,无言以对。陈皮香气犹在鼻端,蟑螂的暗影却已悄然爬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