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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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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看着凤于年的表情,捋着胡子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是你在找你自己。”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凤于年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听不懂,而是——太懂了。
那种说不上来的熟悉、被牵引的感觉,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师父,她这样……没问题吧?”
程守一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焦虑。
他站在凤于年身侧,目光始终没敢从她身上挪开,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哪里不对。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凤于年一眼。
那目光不带审视,也没有怜悯,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走到这一步的人。
“问题?”老头轻轻哼了一声,“她的问题,不在现在。”
程守一的脸色更难看了。
凤于年听着他们俩这种明显“加密”的对话,心里那点压着的烦躁终于浮了上来。
她一路跑来,不是为了听哑谜的。
“道长。”她抬头,语气不算冲,却很直,“你们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老头这才真正笑了。
“急性子。”他摇了摇头,“和以前一样。”
凤于年一怔:“你说什么?”
老头却像是没听见她的问题,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你这几天,是不是梦做得特别多?”
凤于年指尖一紧。
“而且每一个,都不像乱梦。”
“有前有后,有地点,有人,有你自己的反应。”
她没回答。
但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老头这才叹了口气,语气慢了下来。
“你不是在做梦。”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凤于年心底最深的地方。
“也不是突然‘出问题’了。”
“你只是……开始想起来了。”
凤于年抬眼看他。
“想起什么?”
老头顿了顿。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手,用指节在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想起你自己,曾经把什么东西——”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程守一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师父?”
老头看向凤于年,眼神忽然变得严肃。
“你昨晚的梦里,有没有一瞬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凤于年呼吸一滞。
那个结界。
那只掐住别人脖子的手。
还有那种几乎要把一切撕碎的愤怒。
她没有说出口,却慢慢点了点头。
老头的神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这才是问题。”
程守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她现在——”
“现在没事。”老头打断他,“她还在‘门外’。”
他说完,又看向凤于年,语气重新变得平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但记住一句话。”
“你之后再做梦,若是哪一次,你在梦里清楚地意识到——”
“你可以不被困住了。”
他顿了顿:“那一天,你就别再当它是梦了。”
道观里忽然安静下来。
凤于年坐在那里,心跳却越来越快。
“道长,第一次梦到的那个觉醒、还有那个说是我的法器、大殿、叫刘道衍、河邑的人,这些都是什么?”
凤于年几乎是一股脑地把所有疑惑都抛了出来,语速很快,像是生怕哪一个问题被漏掉。
她已经忍了太久。
从第一场梦开始,到现在一环扣一环,她再怎么告诉自己“只是梦”,也骗不了身体一次比一次真实的反应。
老头的动作,在她报出第一个名字的时候,顿住了。
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程守一站在一旁,心口猛地一跳。
——刘道衍?
——河邑?
这两个名字,他从来没听凤于年提过。
甚至,他都没打算这么早让她接触到。
“你……”程守一忍不住开口,又立刻闭上了嘴,眉心紧锁,“你在梦里,听见他们这么叫自己?”
“不是听见。”凤于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他们是谁。”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种“知道”,并不是有人告诉她的。
更像是——原本就存在的东西,被唤醒了一角。
老头慢慢放下手,目光第一次变得极其认真。
“你梦到的,不是零碎的片段。”
“而是一段被人为打散、又被你一点点捡回来的东西。”
凤于年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紧。
“所以那些人——是真的存在?”
老头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凤于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不是”。
她脑海里闪过那个叫她“主人”的声音,那柄仿佛认识她的剑。
还有那种只要一握住,就仿佛回到某个“本该在的位置”的感觉。
“……大殿呢?”她声音低了些,“那个地方,我很讨厌。”
老头眼神一暗。
“你会讨厌它,是正常的。”
“因为那不是给你准备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程守一后背瞬间绷紧。
“师父。”他低声道,“她现在就知道这些,会不会太早了?”
“早?”老头看了他一眼,“她都已经开始在梦里‘动手’了,还早?”
程守一哑然。
凤于年心口一震。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做这些梦?”
老头沉默了几息,终于点了点头。
“知道。”
“也知道你迟早会问到这些名字。”
凤于年的呼吸慢慢变沉。
“那刘道衍是谁?”
“河邑又是谁?”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道观后方的一面旧木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刘道衍,是‘看着你走到那里的人’。”
“河邑——”
他停顿了一下。
“是曾经拉住你的人。”
她忽然想起结界里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不是命令。
不是压制。
而是近乎恳求地喊她名字。
“你现在不用记住他们。”老头合上抽屉,转过身来,“记住了,反而容易走偏。”
“那法器呢?”凤于年追问,“那把剑——”
老头这一次,没有再回避。
他直直地看着她,语气低沉而缓慢。
“那不是刘道衍‘给’你的。”
“是你自己留给自己的。”
道观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程守一站在一旁,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以为的“学艺不精”。
而凤于年坐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梦,
不是在找答案。
是她觉得时机到了。
那个强大到令人窒息又空洞的她,梦里的她。
“我能看到……她看到的,是为什么?”
“她真的从结界里逃出来了吗?”
她没有说“梦里的我”。
而是下意识地说了——她。
程守一听出来了。
他没再犹豫,先老头一步开了口。
“是。”
“你看到的,基本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梦,只是你们之间……还没被完全切断的那条线。”
凤于年的心口猛地一沉。
那就意味着——
广场上的追逐、
金光落下的那一刻、
被伪装成“母亲”的东西靠近她时,那种本能的厌恶——都是她刚经历过的。
“所以很多人要抓你。”程守一接着说,语气很低,却极其笃定。
老头在一旁哼哼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会说到这里。
他转身,从那只旧木柜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凤于年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
不是威压,更像是一种被记录、被注视的感觉。
“不错。”老头点了点头,“而且不是一拨人。”
程守一呼吸一滞。
“师父,这么快就把这个东西交给她吗?”
老头斜睨了他一眼:“不快。”
“是再晚一点,她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凤于年的背脊慢慢绷紧。
“你们在说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什么东西?谁要抓我?”
老头终于把视线落回她身上。
“从她——”
他顿了顿,刻意改了说法,“从你梦里的那一位逃出结界开始。”
“两个世界,都会开始‘找人’。”
“找你。”
凤于年心头一震。
“两个世界?”
“异世界要找你,是因为你破坏了他们维持平衡的东西。”
“而你所在的这个世界——”
老头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是因为你不该想起。”
程守一接话:“我们称那些东西为‘溯影者’。”
“不是人,也不完全是灵。”
“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顺着痕迹,清理‘越界的存在’。”
凤于年捕捉到了那个词。
“清理?”
老头点头。
“简单来说。”
“你如果继续梦下去,继续‘看见’她看到的东西——”
“他们迟早会发现,真正的锚点不在异世界。”
而在这里。
凤于年下意识蹦出这几个字,她的喉咙有些发紧。
“所以你们刚才说的‘追杀’……”
老头没有再绕,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不是吓你。”
“是已经开始了。”
道观外,一阵风吹过。
檐下的铜铃轻轻一响。
凤于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从踏进这座道观开始,就再也没听见过山里的鸟叫。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拿着吧。”老头伸出手。
老头伸出手的时候,凤于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掌心里托着的东西,她依旧看不清形状。
只要她想集中注意力去看,那片区域就会变得模糊,像被水汽蒙住了一样。
“这是什么?”凤于年皱眉。
“现在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老头语气淡淡,“只需要知道,它能让你不那么容易被找到。”
程守一猛地抬头:“师父,这东西一旦认主——”
“认主不认命。”老头打断他,“她命已经够重了。”
凤于年捕捉到了关键词。
“被找到?”她盯着老头,“是指你们说的溯影者?”
老头点头。
“溯影者追踪的不是你这个人。”
“是你身上,不该存在的重叠。”
他说着,将那东西轻轻往前一递。
就在它靠近凤于年的一瞬间——她的右手手心,忽然一阵发热。
是一种被唤醒的错觉。
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皮肤之下轻轻翻了个身。
凤于年条件反射地想缩手,却发现自己退不了。
那东西没有碰到她,只是停在极近的距离。
可她脑海里,却骤然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
一只黑色的影子,站在雨幕里。
看不清脸。
只有一双安静到诡异的眼睛。
“……它在‘看’我。”凤于年低声说。
程守一一震。
老头却笑了:“不错,还没用,你就能有反应。”
他手腕一翻,那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
“今晚之前,它都会在你身上。”老头说道,“你不用找它,它会自己贴着你。”
凤于年喉咙有些干:“代价呢?”
老头看了她一眼。
“你开始问代价,就说明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代价只有一个。”
“——你会更清楚地‘感觉到’他们。”
从道观离开的时候,凤于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
山还是那座山,风声、脚步声,一切都正常。
可走到半山腰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程守一。”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程守一回头:“怎么了?”
凤于年皱起眉。
“你有没有觉得……刚刚下山的路,好像走得太顺了?”
程守一愣了一下。
这条路明明崎岖又陡,可刚才那一段他们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
连风都像是刻意避开了。
“你别回头。”凤于年忽然说。
“什么?”
“我说,你别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程守一僵住了:“……是不是有什么——”
“没什么。”凤于年打断他,“只是突然有点不舒服。”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
可每走一步,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某个她无法确认的位置,始终与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不靠近、不远离,就像在确认什么。
凤于年手心再次发热。
她忽然明白了老头说的那句话。
溯影者不是来杀她的,至少现在不是。
他们是在等她继续做梦。
等她再一次,把不该存在的东西,带到这边来。
而在凤于年和程守一看不见的角度——
山林更深处。
雨水无声落下。
一个男人站在树影之中,衣角干净得不像是被雨淋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一闪而逝的痕迹。
那是刚刚被什么东西短暂遮蔽过的“轨迹”。
他静默了片刻,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有趣……开始自保了吗。”
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吞没。
“那就说明——”
“你已经走到该被回收的阶段了。”
他看向山下那道已经消失在林间的身影,目光温和,却毫无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