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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是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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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民宿,阳光很好。
太好了。
程守一站在走廊里,心里莫名发紧。
昨天说话的记忆像是被水泡过,一切都正常,却又说不出的不对劲。
昨夜他辗转反侧,回想着许厄和凤于年的神情,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存在。
所以他起了个大早,打算问问看凤于年,有没有什么异常发事情发生。
他走到凤于年的房门前。
敲门。
没有人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有。
程守一皱眉,伸手去拧门把。
门没锁。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空落落的感觉迎面而来。
房间很整洁。
床铺没有被掀乱。
窗帘半掩,月光的痕迹早已被晨光覆盖。
可凤于年不在。
不只是“不在房间里”。
而是——
这里完全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程守一站在原地,心脏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进去,翻找、确认。
没有衣物。
也没有行李。
连房间里的生活用品都焕然一新,
不,不对。
他的视线从桌子上的水杯一晃而过,突然像想起了什么。
程守一盯着那只杯子,瞳孔骤缩。
他忽然想起——
昨天下午。
许厄说话的时候。
指尖,曾经极轻地动过那只杯子。
当时他只以为是无意识的动作。
现在想来,却像是一道迟到的雷。
是结界!
不是昨晚才设的。
而是从他看见许厄和凤于年坐在窗边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程守一猛地转身,冲出房门。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否认。
不会!
不可能!
可当他站在前台,报出凤于年的名字时——
前台一番对照检查入住名单之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抱歉,我们这边……没有这个客人。”
程守一不死心,以丢了东西的名义请求查看监控。
可监控里,那一层楼的画面,像是被人完整裁掉了一段。
根本没有凤于年的身影。
程守一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许厄昨天的动作。
说话间那一次不必要的停顿。
那一下轻轻敲杯子的声响。
被子明明平稳放着,却莫名泛起的阵阵涟漪。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能听见的,从来都不是全部。
世界彻底失衡。
程守一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凤于年。
查无此人?
他终于明白过来。
不是她失踪了。
是她的存在,被抹去了。
程守一几乎是跌着走出民宿的。
昨夜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在脑中疯狂回放。
而最后浮现的,是许厄那句过分平静的话——
“你跟她都会成为完整的人。”
不对劲!
许厄到底在那个结界里对凤于年说了什么!
“……糟了。”
程守一声音发哑,第一次失了分寸。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也是最后的选择。
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境地,别无他法。
“师父……”他说。
“出事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哽住的。
“师父……”
声音出口,已经完全变了调。
对面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出什么事了?”老头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程守一闭上眼:“我把人……弄丢了。”这一句话说出口,他的肩膀几乎塌了下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良久。
“丢到哪一层了?”老头问。
程守一喉咙发紧。
“异世界。”
“而且——”他停了一下,几乎不敢说完,“是她自己走进去的。”
空气仿佛凝固。
“……”
再开口时,老头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日的从容。
“程守一。”
“你知不知道,让一个‘不完整的人’主动归一——这意味着什么?”
程守一的指节死死攥紧。
他当然知道。
意味着——不是回归,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他说。
声音低,却没有退路。
“所以我来求您。”
“我求您,教我怎么进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进不去。”
“但——”
老头话锋一转。
“我给她那个东西,还在她那里,应该跟着她进了异世界,”忽而,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老头提醒他,“你可以把门,再一次打开。”
风忽然大了起来。
程守一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天空。
“那我把门打开了,又该怎么做?”程守一继续问。
他的声音很低,却绷得极紧,像是随时会断开的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回山里。”老头终于开口,“看着我去做。”
程守一怔了一下。
“看着?”他下意识追问,“不是我来做?”
“你还不够格。”老头回答得毫不留情。
这句话若是在平时,程守一早就反驳了。可此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已经不是他能逞强的事。
“我能做什么?”他问。
“你只需要在场。”老头说,“站在阵眼之外,记住你看到的一切。”
程守一心头一紧。
阵眼之外。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师父,”他喉咙发干,“那是……禁术。”
“是。”老头没有否认,“而且是一次性的。”
“门一旦打开,就会有东西被迫回应。”
“到时候,不只是你要找的人。”
程守一猛地反应过来。
“那许厄——”
“他一定会出现。”老头淡淡道,“他本来就不属于单一世界。”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守一,你要记住。”
“这一次,不是我们去救人。”
“而是看她——愿不愿意回来。”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沉沉压在程守一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一直回避的问题。
凤于年如果已经完成归一。
如果她在那个世界里,终于不再撕裂、不再被消耗、不再反复做梦。
——那她,真的还会想回来吗?
“如果她不回来呢?”程守一低声问。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回答。
山风透过话筒,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
“那你就要学会接受。”
“接受这个世界,失去她。”
程守一站在原地,指尖发凉。
“我不接受。”他说。这一次,他的声音异常稳定。
“那就回来。”老人淡淡道,“今晚子时之前。”
“山门一开,就没有回头路了。”
电话挂断。
程守一站了很久。
直到风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转身离开民宿,没有再回头。
程守一几乎是一路跑着,换车、改道、离开理城,进山。
车窗外的城市一点点被抛在身后,钢筋水泥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林影与湿冷的风。
山势越深,信号越弱,直到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他才意识到——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隔离”在现实世界的边缘。
这是山门的范围,师父从不让他来,也是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地方。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沿着熟悉却又陌生的石阶往上走。
石阶年久失修,青苔湿滑,每一步都需要踩实。雾气缠在脚踝,像是某种看不见的阻拦。
山中异常安静。
这种安静,让人本能地绷紧神经。
“……果然开始了。”程守一低声道。
他能感觉到,界限正在变薄。
他终于在日头将落未落的时候,走到了山门前。
那是一道极其普通的石门。
若不是修行之人,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可程守一知道,这里并不是“门”。
而是重叠点。
两个世界最容易互相窥视、互相侵蚀的地方。
老头已经站在那里了。
背影佝偻,灰色道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看上去与寻常山中老人并无不同。
“你来晚了。”老头没有回头。
“路上被雾缠了一下。”程守一站定,行了一礼。
“不是缠你。”老头淡声道,“是她那边的波动,已经开始反向影响现实。”
程守一心口一沉。
“她……已经开始稳定了?”他问。
老头沉默了一下。“相反。”
“是过快的融合。”
程守一猛地抬头。
“怎么可能?归一不应该是——”
“是平衡。”老头打断他,“可你别忘了,那一部分的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你们知道她的存在。”
“她不是在等归一。”
“她是在逃。”
风忽然大了一瞬。
山门前的石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侧靠近。
程守一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老头抬手制止。
“站住。”老头说。
“从现在开始,你只能看。”
程守一咬紧牙关,没有再动。
老头缓缓抬起手,他将掌心贴在石门中央。
下一瞬——程守一只觉得一阵眩晕。
视线像是被强行拉长、拉薄,世界的轮廓开始出现重影。
石门之上,原本粗糙的纹理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光。
“门要开了。”老头低声道。
“你记住。”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
“你听到的,也未必是谎言。”
“但你——不能插手。”
程守一指尖发颤。
就在这时。
石门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气息。
不是凤于年。
而是——许厄。
那种游走于界限之间、从不真正属于任何一侧的存在感。
老头轻轻叹了口气:“他果然来了。”
石门的光影彻底成形,而在那片光的深处,程守一看见了一个模糊却清晰的身影,就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