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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边关·急报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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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的时辰,太极殿里文武百官按班肃立,空气里弥漫着惯常的沉闷和压抑。铜炉里的香烧了大半,青烟笔直上升,在殿梁间盘旋不散,像某种无声的预兆。
皇帝慕容弘毅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户部关于今年秋粮入仓的奏章,目光落在字句上,却仿佛没在看。他在听,在等,等朝堂上那些惯常的争吵,等那些藏在恭敬言辞下的试探和算计。
但今日,朝会进行得出奇平静。
柳承宗垂着眼皮站在文官首位,脸上是惯有的深沉,看不出喜怒。高家那边,吏部尚书高敏也难得的沉默,只偶尔与身旁同僚低语几句。武将行列里,几个沈擎的旧部倒是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像随时准备拔刀的鹰。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户部尚书念完最后一笔账目,准备退回班列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快,踩着青石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战鼓擂在人心上。满朝文武同时侧目,望向殿门方向。
一个兵部武选司的郎中仓皇入殿,手里高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封皮上赫然写着“八百里加急”五个朱红大字。他脸上毫无血色,额头全是汗,一路奔来官帽歪了也顾不得扶,径直扑到御阶下,扑通跪倒。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声音带着颤,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慕容弘毅放下手中的奏章,目光落在那封急报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手。
侍立在旁的曹无妄立刻上前,接过急报,转身呈到御案前。
皇帝没急着拆,只是看着那封急报,看了足足三息,然后才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封皮,撕开火漆。纸张展开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垂眼,目光在军报上缓缓移动。
殿下的百官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皇帝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上读出些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北漠游骑三百余,于三日前寅时,突袭虎牢关外三十里处的张家堡。守堡军士十二人阵亡,民户死伤二十余,粮仓被焚,牲畜被掠。虎牢关守将赵振武闻讯出兵,游骑已退入漠北。”
话音落下,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三百游骑就敢犯边?!欺人太甚!”
“赵振武是干什么吃的?外堡三十里,竟无预警?!”
“北漠这是试探!若不一战击之,后患无穷!”
武将行列里,几名沈擎的旧部率先出列,个个面红耳赤,声音洪亮。为首的是个叫陈泰的老将,年过五十,须发已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凶悍得像要喷火。
“陛下!”陈泰抱拳,声如洪钟,“北漠蛮子,狼子野心,年年袭扰,岁岁劫掠!此次虽只三百骑,但若不狠狠打回去,让他们知道我北宸天威,明年他们就敢来三千,三万!臣请命,即刻增兵虎牢关,并调集边军,深入漠北,犁庭扫穴,以绝后患!”
“陈将军此言差矣!”
文官队列里,一个穿着绯袍的御史立刻出列反驳。此人姓吴,是柳承宗门下,以口齿伶俐、善辩著称。
“边关战事,岂能轻言?北漠游骑来去如风,今日击退,明日复来,劳师远征,耗费钱粮无数,且塞外苦寒,地形复杂,若深入追击,反易中埋伏,损兵折将!依臣之见,当以守为主,加固边墙,增派哨探,严防死守即可!”
“守守守!就知道守!”另一名武将怒道,“守了二十年,守出什么来了?北漠蛮子年年来抢,边民年年遭殃!再守下去,边关将士的血都要流干了!”
“那依将军之见,非要打一场大战,死伤数万,耗空国库,才算为国尽忠?”吴御史冷笑,“况且,虎牢关守将赵振武,乃镇北侯旧部。此次遇袭,外堡三十里竟无预警,守堡军士全军覆没……这防守之责,难道不该先查清楚?”
这话一出,武将那边顿时炸了。
“你什么意思?!”
“赵将军浴血奋战,击退敌骑,保关隘不失,何罪之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文官这边也不甘示弱,纷纷出列,引经据典,争吵不休。大殿里顿时乱成一团,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哪还有半分朝堂的体统。
慕容弘毅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
他看着陈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吴御史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看着满殿文武争吵撕扯,像看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戏。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柳承宗身上。
柳承宗依旧垂着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场争吵与他无关。但皇帝知道,吴御史那番话,多半就是出自他的授意。
查赵振武,就是查沈擎。
边关出事,守将失职,主帅难辞其咎。哪怕沈擎现在人在京城“养病”,这口锅,也得扣到他头上。
好算计。
慕容弘毅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平静。
等殿下的争吵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的喧嚣。
“镇北侯沈擎。”
五个字,让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位“养病”的老将。
慕容弘毅目光扫过殿下,最后落在陈泰身上,又似无意地掠过柳承宗,然后缓缓道:
“沈擎久镇北疆,熟知边情。虽如今在京养病,于此等边务,应有所见。”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如冰珠落地:
“着其即刻上奏,陈明应对之策。边关之事,朕,要听他的说法。”
旨意传下,满殿无声。
曹无妄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传旨事宜。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各怀心思,退出太极殿。陈泰等武将脸色铁青,吴御史等文官面露得色,柳承宗依旧沉默,只在下阶时,与高敏对视一眼,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慕容弘毅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香炉里的青烟还在升腾,盘旋,最后散在殿梁之间。
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沈擎。
老将。
棋子。
也该动一动了。
殿外,秋风更紧了。
旨意传到镇北侯府时,沈擎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常服,手握狼毫,在宣纸上缓缓写下“静观其变”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迹酣畅,完全不像个“病重”之人。
老管家匆匆进来,低声禀报了朝会上的事,还有那道突如其来的旨意。
沈擎听完,笔尖顿了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染黑了“变”字最后一笔。
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了然。
“终于来了。”他轻声说。
老管家垂首:“侯爷,这道旨意……”
“是催命符,也是护身符。”沈擎打断他,语气平静,“陛下要我说话,我就得说。但怎么说,说什么……那是我的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桌上那张染了墨的宣纸哗哗作响。
静观其变。
现在,变来了。
而他,也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