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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铁壁·内省预判 ...

  •   密室里的烛火,今夜点了五盏。

      火光比平时亮些,映在石壁上,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得清晰分明。空气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暴雨前的闷雷,压在每个人胸口,让人呼吸都缓了几分。

      容璎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没走密道正门,而是从侧面一道不起眼的暗门进来,身上裹着件深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进了密室,她才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但神色依旧冷静的脸。

      她走到石桌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结,倒出几样东西。

      三枚青玉雕的小印,一枚铜铸的令牌,还有一把生锈的钥匙。

      玉印上刻着不同的标记——一个是药铺的葫芦,一个是车马行的马头,还有一个是粮店的斗升。铜令牌正面刻着“京兆”二字,背面是个模糊的数字。钥匙很普通,像寻常人家门锁的样式。

      容璎将它们一一摆在桌面上,动作很轻,但每放一样,都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三条线。”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济世堂’的药铺,‘顺达车行’,还有西市‘永丰粮店’。都是五年前埋下的,掌柜、伙计、账房,全是我们的人。这次散布流言、传递消息、接应人员,用的就是这三条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信物。

      “现在,全断了。药铺掌柜‘急病回乡’,车行伙计‘失足落水’,粮店账房‘卷款潜逃’。三条线,十三个人,能撤的都撤了,撤不掉的……已经‘消失’了。”

      密室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

      陆沉舟站在墙边,双手抱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石头落进深潭,悄无声息,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狱吏老陈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死了。”容璎答得干脆,“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民宅里,仵作验过,说是饮酒过量,暴病身亡。尸体已经拉去义庄,按流民处置了。”

      说完,她抬起眼,看向慕容昭:“东家,三条线换两条命,这笔买卖……我们亏了。”

      慕容昭坐在石桌对面,没看那些信物,也没看容璎,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人救出来了吗?”她问。

      “救出来了。”陆沉舟接话,“陈五和周石头,安置在城外的田庄里,有大夫看着,伤得不轻,但死不了。”

      “安全吗?”

      “暂时安全。”陆沉舟道,“那处田庄是早年沈将军置下的产业,名义上是个老佃户在管,从没启用过。周围都是农户,进出只有一条小路,有人盯着。”

      慕容昭点了点头,没说话。

      萧执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膝上的小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写完,抬起头,看向容璎:“那三条线,彻底断了?”

      “断了。”容璎道,“所有联络方式、暗号、备用接头点,全部废弃。相关的人,要么撤走,要么……处理干净了。”

      “柳承宗那边呢?”

      “正在查。”容璎顿了顿,“但他现在的主要精力,放在高家身上。流言起作用了,高家认定那两个‘死士’是他柳承宗派人假冒,意在构陷。这两日朝堂上,两边吵得很凶。柳承宗暂时分不出手,但等他缓过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等柳承宗缓过来,一定会查。查那两条“暴毙”的命,查那三条“意外”断掉的线,查这一切背后的关联。

      “所以,”萧执放下炭笔,声音冷静,“我们赢了这一回合,但代价是让对方更清楚地看到了我们的轮廓。他知道我们在京城有眼线,有人手,有渠道。也知道我们不惜代价,敢换命,敢断线。”

      他抬眼,看向慕容昭:“接下来,他不会再试探了。他会直接冲着要害来。”

      慕容昭终于动了动。她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那几枚信物上轻轻拂过。玉印冰凉,铜牌粗糙,钥匙生锈。每一样,都代表着一批人,一条命,一段潜伏的岁月。

      现在,全没了。

      “三条线,换两条命。”她缓缓重复容璎的话,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亏了。但账不能这么算。”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密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换回来的,不止两条命。”她一字一句道,“还有柳党和高家之间的裂痕,有柳承宗暂时的分心,有我们喘息的时机。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那枚刻着“京兆”的铜牌上。

      “我们让柳承宗知道了,我们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他想咬我们,就得做好崩掉几颗牙的准备。”

      密室又安静下来。

      谢惊澜一直坐在角落的石凳上,膝上也摊着个小本子,但他没写,只是静静听着。此刻,他才缓缓开口:“殿下所言极是。但萧质子说得也对,柳承宗下一击,必是雷霆之势。我们需早作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北疆地图前。地图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依旧清晰。

      “柳承宗在京城动不了殿下,是因为镇北侯还在。”谢惊澜指尖点在地图上北疆的位置,“所以他下一刀,一定会想方设法,砍向镇北侯。边关……很快就不会太平了。”

      陆沉舟眼神一厉:“他敢动沈将军?”

      “不是直接动。”谢惊澜摇头,“他会借刀杀人。北漠,流寇,军饷,粮草……随便哪个环节出问题,都足以让一位老将身败名裂。”

      慕容昭也走到地图前,看着谢惊澜指尖点着的那片疆域。那是沈擎守了二十年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的心血,也浸透了沈家的血。

      “沉舟哥。”她忽然开口。

      陆沉舟看向她。

      “你手下最可靠的人,分出一部分。”慕容昭道,“想办法,用最隐蔽的方式,和北疆我们绝对信得过的人建立联系。不要传递具体消息,只确保这条线不断。一旦边关有变,我们需要知道真实情况。”

      陆沉舟重重点头:“明白。”

      “容璎。”慕容昭又转向她,“尽量筹措一些防寒、治伤的物资,还有……钱。北疆若真出事,那些东西比什么都管用。”

      “已经在办了。”容璎道,“但数量不能太大,容易引人注意。我会分批走不同的渠道,慢慢往北边运。”

      慕容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看着地图上那片辽阔的疆域,看着那些熟悉的关隘名字,看着那条蜿蜒的边境线。风沙,冰雪,烽火,还有那些在边关坚守了二十年的人……

      沈擎不能倒。

      至少,不能现在倒。

      密室里的烛火,又燃短了一截。

      会议结束,各自领命而去。容璎最先离开,依旧从暗门走,悄无声息。陆沉舟和谢惊澜随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密道深处。

      最后,只剩下慕容昭和萧执。

      烛火跳动着,光影在两人脸上晃动。

      萧执没动,依旧坐在石桌旁,看着慕容昭站在地图前的背影。那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把剑,孤直,锋利,但此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预感到的,或许比边患更严重。”萧执忽然开口。

      慕容昭没回头,只是轻声问:“比如?”

      “比如,柳承宗可能和北漠那边有勾结。”萧执声音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底发寒,“又比如,他可能想借这次机会,彻底废掉沈擎,顺便……把你也拖下水。”

      慕容昭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萧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火光,烧得很沉。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必须尽快走。你走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应对这些。”

      萧执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某种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什么。

      “最后的清单和密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三日内备好。”

      慕容昭点了点头。

      萧执站起身,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密道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昭还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肩背挺直,像一尊石像。

      萧执收回目光,拉开门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密室里,只剩下慕容昭一人。

      烛火又跳了一下,光线暗了些。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北疆那片疆域上轻轻划过,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风沙,冰雪,烽火。

      还有血。

      很多很多的血。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簇火光,已经沉到了最深处,变成一片冰冷的、坚硬的、不容动摇的东西。

      三日内。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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