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小妈又在装乖》陆知雾

13、余烬 福伯的

　　福伯的死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夏家公馆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许星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依旧每日陪老夫人说话、读诗，可夜里总会被福伯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惊醒。那摊刺目的红，像极了许家老宅那场大火烧裂的地砖，在她脑海里烙下滚烫的印记。
　　她开始更频繁地失眠，眼底的青黑遮不住，只能用脂粉勉强掩盖。老夫人瞧着心疼，总让厨房炖些安神的汤，却不知她夜夜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拼凑那些零碎的线索——
　　福伯为何笃定夏叙言是幕后真凶？那个副手闪烁其词的态度背后藏着什么？老夫人欲言又止的神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还有夏叙言。
　　自关帝庙那晚后，他看她的眼神愈发复杂。有时是公事公办的冷淡，见了面只点头示意；有时却会在她没察觉时，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盯着她，仿佛想透过她的皮囊，看清她藏在骨血里的东西。
　　这日午后，许星旎陪老夫人在花园里晒太阳，远远瞧见夏叙言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便装，深色长衫被风掀起一角，步履间带着几分疲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叙言回来了？”老夫人扬声唤道。
　　夏叙言闻声转头，看到她们，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娘。”他先给老夫人请安，目光扫过许星旎时，停顿了一瞬，“许小姐。”
　　依旧是客气疏离的称呼。
　　许星旎低头应了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秋日阳光的味道，竟有种奇异的压迫感。
　　“刚从军营回来？”老夫人问道。
　　“嗯，处理些事。”夏叙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却没喝，只是指尖摩挲着杯沿。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老夫人看出他神色不对，“这几日瞧着你总没精神。”
　　夏叙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没什么，就是之前布防图的事，得重新调整，忙了些。”
　　许星旎的心猛地一跳。他果然在查布防图的事，那福伯背后的人……
　　“布防图？”老夫人没听懂，只叮嘱道，“那你可得仔细些，别累坏了身子。”
　　“知道了，娘。”
　　三人一时无话，花园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许星旎觉得坐立难安，借口去给老夫人取披肩，起身想走。
　　“许小姐。”夏叙言忽然开口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晚些时候，来我书房一趟。”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许星旎的心跳漏了一拍，却只能应道：“是。”
　　午后的阳光渐渐斜了，落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许星旎回到房间，坐立不安。他找她做什么？是要追究关帝庙那晚的事？还是……查到了别的？
　　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看着那枚黄铜袖扣和叠得整齐的地契。指尖抚过袖扣上的“叙”字，忽然想起福伯死时紧攥着它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傍晚时分，许星旎如约去了书房。
　　夏叙言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的轮廓，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寂。书桌上摊着几张纸，似乎是地图一类的东西。
　　“司令。”她轻声唤道。
　　他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个，你看看。”
　　许星旎疑惑地接过，拆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许家老宅的废墟。只是与她上次看到的不同，废墟被清理过了，露出底下的地基。而在地基的角落里，赫然埋着几具骸骨——看身形，像是被刻意掩埋的。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指尖几乎捏不住照片。
　　“福伯死后，我让人去许家废墟再查了查。”夏叙言的声音低沉，“这几具骸骨，不是许家的人。”
　　许星旎猛地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法医验过了，骨龄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死前受过钝器伤，是被人灭口后埋在那里的。”夏叙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们很可能是……当年放火烧房的人。”
　　许星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放火烧房的人？被灭口了？
　　那刀疤脸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只是其中之一，背后还有同党？而那些同党，又被更上面的人灭了口？
　　“那这些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看衣着残片，像是本地的帮派分子。”夏叙言拿起一张照片，指着骸骨旁的一块碎布，“这种料子，是青帮的人常穿的。”
　　青帮？
　　许星旎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想起那个刀疤脸的副手，身上也有股江湖气，莫非……
　　“刀疤脸以前混过青帮，后来才投的军。”夏叙言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他跟青帮的人一直有联系。”
　　线索像断了线的珠子，忽然被串了起来。
　　刀疤脸因私怨（或许不止私怨），勾结青帮分子放火烧了许家，事后又被灭口，只留他一人顶罪。而福伯查到了些蛛丝马迹，却误以为是夏叙言主使，才想偷布防图报复……
　　那夏叙言呢？
　　他到底知不知情？如果不知情，为何刀疤脸敢打着他的旗号去许家强买祖地？如果知情，又为何要查这些骸骨，把线索引向青帮？
　　许星旎抬头看向夏叙言，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可她却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更深的漩涡。
　　“你早就知道是青帮干的，对不对？”她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叙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许家出事不久，我就查到些眉目，但当时青帮势力太大，又牵扯着几方军阀的利益，动不了。”
　　“所以你就看着凶手逍遥法外？”许星旎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看着我爹娘兄长死得不明不白？”
　　“我不是看着。”夏叙言的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我在等机会。许星旎，这不是你家后院的恩怨，是军阀和帮派的角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我家人的命，就活该成为你们角力的牺牲品？”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控诉，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夏叙言，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就为了那块破地吗？”
　　她的质问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平衡。夏叙言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不是为了地。”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为了……一批军火。”
　　许星旎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许家老宅底下，藏着一批前清留下的军火。”夏叙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青帮想要，我也想要。刀疤脸知道了，就动了歪心思。”
　　真相像被撕开的伤口，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
　　不是为了祖地，是为了军火。
　　她的家人，不过是这场利益争夺中，被无辜牺牲的棋子。
　　许星旎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几本厚重的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看着夏叙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一丝幻灭。
　　原来她恨错了方向？原来那场大火的背后，是这样肮脏的交易？
　　“那你……”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就没有责任吗？如果不是你要争，他们会盯上许家吗？”
　　夏叙言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有责任。如果不是他急于扩充军备，如果不是他没能及时护住许家，如果……
　　太多的如果，却换不回三条人命。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两道无法交汇的鸿沟。
　　许星旎擦干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看着夏叙言，一字一句道：“青帮……是谁的人？”
　　夏叙言的眸色沉了沉：“你想干什么？”
　　“报仇。”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爹娘兄长不能白死。”
　　“你斗不过他们的。”夏叙言的语气带着一丝警告，“青帮在上海盘根错节，背后还有人撑腰。”
　　“斗不过也要斗。”许星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和犹豫，只剩下决绝，“夏司令不敢动的人，我来动。”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夏叙言的痛处。他看着她眼底那抹孤注一掷的光，忽然想起关帝庙里福伯的眼神——原来仇恨真的会传染，会让人变得不顾一切。
　　“许星旎，别傻了。”他的声音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阻，“这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许星旎自嘲地笑了笑，“像处理刀疤脸那样，找个替罪羊，然后不了了之？”
　　夏叙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我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我不信你。”许星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今天起，我的仇，我自己报。”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夏叙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紧攥起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心里那道裂痕，彻底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也被卷入了这场名为“复仇”的漩涡，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窗外的夕阳彻底落下去了，暮色像潮水一样涌进书房，将一切都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夏叙言站在原地，看着书桌上那些照片，眼神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拿起一张许家老宅的照片，照片上的宅院还完好无损，青瓦白墙，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谁能想到，短短半年，这里就变成了一片埋葬着三条人命和无数秘密的废墟。
　　“爹，娘……”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声音，像亡魂的叹息，在空旷的书房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