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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纽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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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睡下了?”
古旧斑驳的小楼早已在齐桓的一声令下后迅速和夜色融为一体,对着深夜到访的人,袁朗随口问了一句。
齐桓沉默点头。
"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干嘛?"袁朗聚精会神盯着电脑屏幕,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敲击键盘声,显然把这个下属忘到了一边。
"咳咳,那个队长,我来主要是想问问成才的事。"齐桓往前走了一步,低着头看着他的队长。
"哦,又是成才。"袁朗远离了点电脑,倚在椅子上看起来有点生气:"你半夜找我就不能为点其他事?"
"其他什么事?哦,你今天差点把一个兵气哭。"齐桓面无表情说道。
袁朗坐直身子,微微歪头,眼神顿在半空,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谁?"
"报告,齐玉瑾。我看见了。您说完后他明显情绪不对。"齐桓中气十足。
袁朗撇开眼,转移话题:"你这么关注他?看好他?"
这个动作就显得有点心虚了。如果吴哲在八成就看出来了,并且咬定青山不放松,抓着这点不放,反守为攻,嘲上几句后才肯罢手。
齐桓没那么多心眼。
"您知道的,"他无奈又真挚道:"他们都一样。不管是成为战友或是离开的,我都会记得他们。"
"不经逗。"袁朗奚落道。
齐桓沉默了。
"你来想问我早上为什么要说出成才的来历,以及成才会不会把我们的训练计划说给其他学员,是不是?"袁朗早就看出齐桓一天下来的心事重重,也知道他为什么心事重重。
齐桓点头。
时间不早,袁朗不绕弯子,敲敲桌子直截了当道:"成才聪明,却世故圆滑过了头。但自始至终他是一个军人,这几年的军旅经历已经让他把军人的纪律刻在了骨子里。不能泄密,不管何时何地对何人。"
袁朗目光敛着深邃的光。褪去面对学员时过分的玩世不恭与漫不经心,他是深沉的,或者说是冷峻到严肃的,那双眼睛藏了太多东西,像是一个无形漩涡,吸引人不由自主相信,不假思索服从。
齐桓毫不怀疑,如果学员们面对的是这样的袁朗,在同样残酷的训练中他们会是另一种态度。
"我知道了,队长。"齐桓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准备出去。走之前,他叮嘱:"队长,早点休息。"
袁朗淡淡应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转着椅子看过去,语气带了几分幽怨:"对了,跟许三多说,叫他别再来烦我啦,成才的事我有考虑。"
今天下午的训练由是齐桓组织训练,袁朗没去,就在办公室让许三多抓个正着。一回想起许三多对他说的那些话,袁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袁朗半笑不笑,齐桓脑海里立马就蹦出许三多那认死理的模样,他无奈失笑:"队长,这个我不敢打包票,只能尽量。"
袁朗摆摆手:“出去出去出去。"
齐桓冒着夜色赶回宿舍楼,上楼前他看了一眼手表,隔着乌漆嘛黑夜望向对面的楼,摇摇头。
一天的高强度训练下来,学员们沾床就睡,沉入在漫长的鼾声和梦乡中。齐玉瑾是唯一的异类。
他又失眠了。
他想起袁朗今天说的话。
又从袁朗的话联想到他的父母。又从父母回忆到儿时点滴。
在部队一年多了,他收到的家书寥寥几封,而他在无数个夜晚写出的信却一封都没有寄出。
双方就这样僵持。
袁朗的话突然让他想起,他曾经也是被家里人宠爱着长大的。
是什么时候和家里的关系僵成了这样?
齐玉瑾翻了个身,突然听到上方传来很细小的询问声:"喂,你睡不着吗?"
齐玉瑾吓一跳。
他愕然看着探出身子的成才:"你没睡着啊?"
陈默弱弱举手:"其实我也没睡。"
李阳咳了一声,表示他也是。
齐玉瑾:"......"
"合着我刚刚听到的打呼声,是鬼的吗?"
李阳:"本来睡着了,但被某人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了。"
翻来覆去的齐玉瑾勇于承担错误,小声道了歉。
李阳颇为讶然,他摆摆手,岔开这个话题:"哎哟,一想到明天的训练,我就腰酸背痛直不起身。"
李阳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床上,贪恋地抚了抚他的枕头。
陈默:"你们有算算今天下来扣了多少分吗?"
"有算的必要吗?"齐玉瑾冷冰冰道。
"啊——啊?"这给陈墨搞不会了。他本想问问大家的分数情况,结果这位爷从根源上断了他的打听。
看着陈默一脸呆愣,李阳嘿嘿笑了一声。
"站得不好扣一分,说话声音小扣两分,集合慢了扣三分。这样随意的扣分,有必要算?他们想留的人走不了,我们想留的人也留不住。"齐玉瑾口气冷淡,但也算是解释。
陈默噤声。
李阳唔了一句。
"二十一说的其实有道理。"陈默道。
李阳忽然看向成才。
"那个成才,你在这方面比我们了解,要不说说呗?好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知道就没有意义了。"成才沉默好一会,飘出这几个字。
齐玉瑾看向对床的两人,他们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但成才又是一副闭口不谈的模样,也只好歇了心思。
"事情总要亲身经历后才有体会。"成才忽然喃喃自语。
齐玉瑾听着上方飘渺的声音,眯着眼。他们在想什么,成才知道,齐玉瑾也知道,但他不热衷从别人身上寻找答案。
齐玉瑾翻过身,月光勾勒出一个淡漠的背影:"这是你给我们的箴言吗?"
"不,只是我的一些感慨。"成才笑笑:"不早了,都睡吧。"
齐玉瑾闭上眼:"嗯。"
李阳和陈默见插不上话,也只好闭上眼,睡觉。
——
天蒙蒙亮。
依旧是紧急的哨声。
依旧负重,依旧在越野车屁股后面追着跑。车内泄出来的音乐震天响,调子越明快,地上跑的那群人心头悬的无名火就越旺。跑在最前头的人,视线微微偏移就能看清里面的画面。袁朗靠着座椅,指尖夹着烟。人在后面追,他甚至不怎么往后边瞧,只是偶尔侧头和齐桓说几句,漫不经心地笑两声,爽朗的笑声和欢愉的音乐一起传到众人的耳朵。
齐玉瑾跑完来不及喘口气,被又促响的哨子赶到一张张课桌旁边。
是的。除了体能训练外,他们每天还有理论课。
时间就像被攥住的海绵,狠狠压榨后总还能凭空出现一大片空隙。这里的二十四小时以秒计数,每一秒都被填的满满当当。
第五天,哨响。
齐玉瑾从浑浑噩噩的睡眠中惊醒。成才等人为了迅速集合,现在都是穿着作训服睡觉。
齐玉瑾的家教不允许他穿着不合体的衣服上床,每早别人穿靴他穿衣,别人下楼他穿靴,他也成了每次集合当之无愧的最后一名。
"快点,快点。"成才匆匆套上军靴,拍拍他的肩,提醒他别愣神。
齐玉瑾机械地穿衣。人已到了打半,楼下已经传来齐桓的催促声。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连衣扣都险些扣错了位置。
下楼时,齐玉瑾恍恍惚惚想,要不今晚也学他们穿着作训服睡觉?
今天是五点集合,比昨天足足提前了半个小时。
齐玉瑾看着雾蒙蒙的山头,迷糊地想,照这样算下去,不久后凌晨四点半集合,再不久的将来凌晨四点集合。
再之后,他一定会在这样的高压训练中猝死的。
五天的训练下来,袁朗倒是精神依旧,看不出一丝倦意。他散漫地走在队伍中间,找乐趣似的瞧瞧这张脸,望望那张脸。
众人每天都在吸取昨天的教训,没有讲话,没有交流,站得笔直,不给袁朗挑错的机会。
他们挺拔而立,但每张脸都写着两个字——萎靡、不振。
"才几天,你们就这样了?"袁朗观察一会,出口就是嘲讽。
众人提了提脸色,只为打消袁朗得意的嘴脸。
袁朗在队伍里晃悠,他所停之地,寸草不生。在他每一次停下来不假掩饰的嘲讽下。最后他成功激起众怒,队伍怒气冲天,一洗刚刚的萎靡。
齐玉瑾站在队伍末尾,他不同,他有点紧张。
成才在他旁边。
他轻轻侧头看了一眼。
齐玉瑾作训服最上面的纽扣只来得及扣半截,另外半截因为不对称而微微凸起,但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哪里不服帖。
袁朗晃到最后一排,离齐玉瑾越来越近。
他这回走得挺迅速的,在成才面前逗留一秒,给了个冷淡的眼神就转到齐玉瑾面前。
齐玉瑾嘴唇下抿。
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袁朗站得很近,又微微弯下腰,带着淡淡的烟味,齐玉瑾只要稍抬眼就能和他面碰面。
但齐玉瑾没有。他垂眸,面色如常,内心的慌张并没有使他带上惧色。
袁朗打量着他,视线下移,扫视一圈,又慢悠悠兜回来,落在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
齐玉瑾抿唇。
袁朗绝对看出来了。
料定逃不过,他无声地给自己量了刑——
扣三分。
但袁朗一直没说话,反而时跟在他身后的齐桓率先发现作训服上的瑕疵。
"二十一,你衣服扣子打架呢?随便找个幼儿园小朋友都比你做的好!"
袁朗微微侧身,齐玉瑾被齐桓用力推了一下,晃了晃身子,又重新站好。
"报告,我的错。"清冷的声音落下,齐玉瑾脊背绷得笔直。哪怕是道歉,齐玉瑾也透着股倨傲气派,浑然天成地让人感受不到他的歉意。
齐桓还想给他来一拳,袁朗拦住了。袁朗目光平静得很,抬手朝他伸过去,齐玉瑾本能向后缩了一下往后,在袁朗深邃的目光下又生生定住了。
修长的手指停在面前,齐玉瑾很不习惯这种被照顾穿衣服的感觉,他蹙眉,低头只见那颗纽扣被利落地扣好。
袁朗面色和善,像个真正体恤下属的好军官一样,完了还轻拍拍他的肩,轻描淡写:"扣五分。"
一句话瞬间把他打回原形。齐玉瑾走出自我感动,愤愤咬牙。袁朗分扣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苛刻。
袁朗替他整理完后,便完全不看他,走到队伍前面,宣布一天的开始。
齐玉瑾跟着队伍机械迈开步子。
往后依旧是日复一日的训练。
白天被塞的满满当当,夜晚被疲劳酸痛包裹。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齐玉瑾的迷茫终于短暂地消失。
他的世界被压缩成眼前的方寸之地,他唯一的困境就在当下,他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一些家长里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