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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年,是三十二岁 祁野被开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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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野一路走进军区医院胸外科的走廊,脚步压得很轻,刻意避开护士站里往来忙碌的医护人员,他低着头,不敢问路,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每一间病房的门他都放慢脚步经过,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视线急切地扫过里面的病床,心脏随着脚步的移动一下下缩紧,一间又一间,仔细地,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饭菜的微香在空气里游荡,心跳声盖过了走廊远处护士车的轱辘声。
程知暖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面前放着一份清淡的病号餐。她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了两口米饭,味同嚼蜡,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
“小野他……”
程知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和不安,小心翼翼的看着变了脸色的陆星野,“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构成了重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陆星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看向程知暖,眼神里闪过一丝柔软:“暖暖,对不起。我可以当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伤害你,没有商量的余地。”
“十年……”程知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吃饭吧。”陆星野将一勺汤舀到程知暖碗里,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听得见程知暖极轻的呼吸。许久,她才端起碗,大口吃了口饭,像是想用咀嚼压下翻涌的情绪,可话还是说出了口:“十年……是三十二岁。”
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鲜活、最宝贵的时光。陆星野闻言,喉结动了动,终究是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了窗外,不愿去看那双写满受伤与恳求的眼睛。
“阿野,”程知暖的声音染上了水汽,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看得人心头发软,“我们都很清楚小野是什么样的人,这次走极端犯了错误,伤害我真的是无心之失,也并非他所愿。”
“好了,暖暖。我懂你的意思,不要再说了。”陆星野打断她,语气冷硬却藏着隐忍的疼,“这件事听我的。”
“可是十年的代价太大了,他一生中最宝贵的十年不应该在牢狱中度过。”程知暖的声音里掺着哽咽,“而且……我好了,真的你看,这也不算什么重伤。”
祁野正好透过玻璃窗看到了病床上的程知暖,还没来得及欣喜,门内传来的对话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身体一软,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滚烫情绪。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原来,他闯下的祸,要付出十年的代价。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程知暖还在这样为他求情。
程知暖还在继续说着,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而且……我好了,真的,你看,这也不算什么重伤。”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却被陆星野按住:“别乱动。”
程知暖僵了一下,又急忙补充道:“这真的只是轻伤,我……我是医生,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她的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只想让陆星野松口。
陆星野看着她,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心疼。他放缓了语气:“好了,你好好休息,听话。”
祁野靠在墙面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抹着,却越抹越多,怎么也擦不完。胸口像被钝器反复捶打,闷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疼得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想起自己挥刀的那一刻,想起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也想起更早以前,她把他护在身后,想起她坐在值班室里教他唱歌时轻轻叩着桌沿的指尖,想起她哄他吃药时把糖藏在掌心、等他皱着眉咽下去才摊开手笑出来的模样。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清晰得让人无处可逃。
原来在她眼里,他的罪并非不可饶恕。原来她都记得,记得他曾经也是个会怕黑、会生病、会乖乖等她回家的少年。可正是他,亲手把刀送进了她的胸口。
程知暖的劝说还在继续,声音时高时低,带着病后特有的虚弱,却执拗地不肯停下。陆星野没有再说话,只偶尔应一声,把她的碗往手边推了推,或是替她把滑落的被角掖好。阳光慢慢移过床沿,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雪白的墙壁上,像一幅安静而温暖的画。
而门外的祁野,只能任凭泪水模糊视线,一步也迈不动,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从医院出来,祁野又回到了军区。
这次没人再把他关进禁闭室,陈嘉铭把那纸处分决定书递给他时,上面“开除军籍”的字样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没有展开细看,只是胡乱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
推开宿舍门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窗台上,那盆程知暖送的多肉早已枯萎,蜷缩的叶片耷拉着,像一声凝固了太久的叹息。
他沉默地收拾东西,衣物、证件、零散的小物件,每一样都像在提醒他:你曾是个军人,现在却成了罪人。
周宴清和沈明轩揽着肩进来时,他正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行李袋。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吗?”周宴清阴阳怪气地开口,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沈明轩抱着臂靠在门框上,冷哼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首长替你扛了多少,程医生命都快没了,你倒好,现在还能安安稳稳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的动作骤然一顿,祁野没有抬头,一言不发,甚至没把这些话往心里去,这都是他造的孽。现在听几句闲言碎语算什么?就算周宴清现在冲上来再揍他一顿,也是他最有应得,活该。
周宴清见他不吭声,火气更旺,踹了行李袋一脚,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哑巴了?”
祁野这才缓缓抬起头。往日鲜活桀骜的锐气尽数褪去,眼底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没有光,没有情绪,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
“要打就打,别废话。”
周宴清被他这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噎住。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更狠的话来砸回去,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再懒得多看他一眼。
祁野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抱起窗台上那盆枯萎的多肉。掌心托着花盆,如同捧着一段不敢触碰、不该追忆的旧梦。
捧着他唯一的温柔,和他亲手毁掉的所有可期的未来。
天色沉沉向晚,营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背着包走出宿舍楼,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前路茫茫,他彻底没了方向。
军籍没了,程知暖身边,他连靠近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剥夺了。
这世间人来人往,他却连一个想见的人,都没脸去见。
程知暖出院是一个礼拜之后的事。她自己是医生,比谁都清楚,身体的底子已经在那场劫难里耗得差不多了,再在医院里也只是徒增焦虑。与其躺在病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不如回家好好养着,让气血慢慢回笼。
普兰达驶出军区医院的大门,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侧脸,暖而不烈。程知暖上了车,便把座椅慢慢摇了下去,半阖眼眸倚靠在椅背上。呼吸轻浅绵长,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苍白。
陆星野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路,车速压得很稳,生怕一个颠簸让她不舒服。
红绿灯的间隙,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旁边的车道,一名外卖骑手正停在路口等信号,身影在逆光里有些模糊。
头盔压得很低,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可那利落肩线、那挺拔的身形,哪怕裹在宽大的工装里,也透着一股熟悉的劲儿。
陆星野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那骑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不经意间抬了下眼,视线透过半开的车窗,与陆星野的目光撞个正着,下一瞬,他的视线越过驾驶位,落在了副驾闭目休憩、面色虚弱的程知暖身上。
电光石火间,陆星野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
随即绿灯亮起,那骑手迅速拧动车把,车子猛地窜了出去,七拐八绕,眨眼间闪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星野盯着那条巷口,指节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是祁野。
他几乎没有任何怀疑。独有的身形、慌乱躲闪的眼神、刻意极致的避让,所有细碎的痕迹,都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他心里的某个角落。
他转头看了一眼程知暖,依旧半阖着眼,眉心轻轻蹙着,安静隐忍,对刚刚那场咫尺的陌路重逢,一无所知。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这就是徐霁川口中,所谓的考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