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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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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宁二十年冬,年关将至,深夜的兴阳王府邸之中张灯结彩,各色各式的灯笼悬挂在错落屋檐之下,恍若白日。
唯独兴阳王府内的暖阁中熄了灯,世子苏旻逸体弱畏寒,早早便歇下。
往常,若是世子睡下,府内众人皆不敢发出声响,但今日却有些不同。
暖阁周围的灯刚熄灭不到一个时辰,又次序亮起,伴随着仆从的脚步声,迎来一道圣旨。
“还不快让世子出来!”兴阳王夫人语气雀跃,满面春风。
仆从们鱼贯而入,将苏旻逸从温暖的被窝中拉出。
睡眼惺忪的苏旻逸与仆从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惊恐,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一位衣着光鲜的仆从率先打破沉默:“我去请示夫人,你们不要声张。”
仆从步履匆匆小跑至屋外,凑到站着的兴阳王夫人身旁,踮脚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兴阳王夫人的笑容凝固了。
她强撑着笑,对从都宁快马加鞭赶来的大监赔礼:“公公,云州夜里寒,我让厨房备了热茶,公公先去暖暖身子。”
说罢,示意仆从将公公领进堂屋内坐下,又添上上好的炭,拿出狐皮包的汤婆子奉给公公。
等公公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兴阳王夫人的脸沉了下来,一言不发走入暖阁之中。
苏旻逸正被仆从环绕着,身着单衣跪在地上。
暖阁的门一打开,他就被闯入的寒风冷得打了几个哆嗦。
头顶投下一片阴影,“苏旻逸”知道是苏夫人,抿着唇,不敢抬头。
头顶传来苏夫人冷冰冰的声音:“苏合,世子在哪里?”
假扮世子的苏合低着头,身体细微颤/抖。
“哈哈。”苏夫人似乎被气笑了,问道:“世子多久回来?”
苏合这才颤颤巍巍开口:“三、三五天......”
“三五天?”苏夫人重复他的话语,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
当务之急是把世子找回来接旨,而不是惩罚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
苏夫人俯视跪在地上鹌鹑似的苏合。
苏合是苏旻逸的伴读,比苏旻逸大上两岁,自幼便陪伴在苏旻逸左右,除了陪苏旻逸读书习字,还要在苏旻逸犯错时替他受罚。
苏合虽然说只是个奴才,但和世子关系亲密,吃穿用度上也比旁的奴才精细,此刻低着头,乌发垂在肩侧,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单从这身皮肉来看,没有半分奴仆的影子。
夫人心下一动,脑中浮现出个荒谬的念头。她开口道:“抬起头来。”
苏合不敢不听,垂着眼,缓慢抬头,身体抖得更厉害。
他的五官轮廓,乍一看与苏旻逸有几分相似,但生得更加精巧些,气质也没那么张扬。
“把世子的衣服给他穿上。”夫人盯着地上的苏合道,“这可是都宁来的人,你给我当心点,别露陷。”
仆从们瞬间领会了夫人的意思,连忙给苏合换上世子的衣饰,簇拥着他出了暖阁,向大监所在的堂屋而去。
苏合常日里在世子的要求下,也假扮过世子,方便苏旻逸逃出去眠花宿柳。兴阳王和夫人大抵知道,但未多说什么。
只有苏旻逸在外玩得疯了些,兴阳王和夫人才拆穿二人,当着苏旻逸的面把苏合揍一顿,苏旻逸之后便会安分一段时间。
大监远远见到一群人走来,当头的是兴阳王夫人和一位锦衣的公子,立刻放下茶盏起身,将圣旨持在双手。
苏合望见那抹明黄,心下了然,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接旨。
原来是陛下赐婚。
太上皇在位时,有乱臣贼子篡位,那反贼已坐上了龙椅,四处追杀逃亡的太上皇。苏家本是皇商,在太上皇落难时倾囊相助,最终太上皇复位,苏家有从龙之功,摇身一跃成了当朝唯一异姓王,赐封地云州,掌管天下超半数铁矿。
太上皇藏身在苏府府内时,曾向苏父也就是现在的兴阳王许下承诺,若将来苏父有了儿子,会为其子与年龄相符公主赐婚,让苏父成为真正的皇亲国戚。
如今太上皇已禅位于皇帝,仍然记着当年的承诺,特令皇帝赐婚于苏旻逸与长公主季宁阳。
皇帝疼爱妹妹,不愿让她远嫁,但若让苏旻逸入赘,又失了尊重与诚意。最终双方妥协,让苏旻逸在京城立府,长公主嫁入苏家。
大监今日到兴阳王府,就是为了宣旨,让苏旻逸入京准备与长公主的亲事。
大监笑眯眯地看着“苏旻逸”收下圣旨、跪谢叩首,道:“平身吧。”
苏夫人起身后,对大监道:“天色已晚,公公可在府内小住几日。”
大监摆手:“谢夫人好意,奴家还要赶紧回京复命,就不叨扰了。”说罢,领着随侍的太监往府外走。
苏夫人向仆从使了个眼色,接着便追着大监送他出府,苏合连忙跟上。
行至大门,几个仆从匆匆赶来,手上捧着木盒。
夫人道:“公公赶路幸苦,我让人准备了吃食,小小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大监掀起盒盖一角,漫不惊心一瞥,脸上的笑终于进了眼睛。
苏合余光追上去,那盒内满满一盒,全是银票。回过神来看向大监,见大监正笑眯眯看着自己,他也回了一个略带讨好的笑。
大监道:“我在京中听了写世子的传闻,今日见了世子,倒和那些流言蜚语不同。”
这流言蜚语是什么,夫人和苏合都心知肚明。苏合有些心虚,夫人却面不改色:“云州至京城路途遥远,传言难免会失了真,还请公公回京之后,替小儿美言几句。”
苏合也道:“有劳公公了。”
大监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轱辘声远去,车队消失在夜色中。
苏夫人强撑着上扬的嘴角终于拉下来:“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狗奴才的衣服扒了,扔到柴房里去。世子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把他放出来。”
苏合短暂地做了一会儿世子殿下,此刻被下人们按着,粗鲁地扒下外衣,扔进了透风的柴房。
为首的下人叫丰仓,平日里多是他在照看苏旻逸。以前苏合假扮苏旻逸的事他也参与,还帮着他们打掩护。虽然以前也被发现过,但夫人今日格外生气。
丰仓想着苏合定会不好过,扒衣服时便暗中拦着些七手八脚的下人。所以一群人看着气势汹汹,实际上只扒了一件外衣下来。混乱之中,他还在苏合衣襟里塞了几块之前给大监准备的茶点。
苏合在柴房里,找了个墙角,清理开地上的树枝,抱膝坐下。
苏旻逸是今日一早走的,说是青岁坊里来了个花魁,他要去夺取美人芳心。苏合估摸着他风/流完回来,怎么也得三四天后。
以前苏旻逸做这些事,惹毛了兴阳王和夫人,夫人会散播消息出去。苏旻逸知道苏合被发现了,不多时就会灰溜溜跑回来。
但今天这事不一样,若让旁人知晓苏合假扮苏旻逸欺骗大监,严重的就是欺君之罪。苏合只能挨到苏旻逸在外面玩舒心了自己回来。
苏合将压碎的点心拿出来,用发带垫着,放在未劈的木柴上,又捡了几块木材围在自己周围,就这样睡了过去。
他在柴房里关了三天,苏旻逸还没回来。丰仓给的点心已经吃完了,小小两块,他硬是省着吃了三天。到了第四天,他已经有些受不住,肚子饿得发疼,一站起来就头晕目眩。
没办法,苏合只能一边舔衣服上残留的点心渣,一边祈祷苏旻逸早点回来。
好在这天晚上,苏旻逸回来了。
柴房的门被打开,苏合被人从柴堆里拖了出来,扔进正房。
带他来的奴仆退下,轻轻关上房门,细微的声响还是令苏合胆战心惊了一会儿。
苏旻逸跪在他旁边,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苏合看到苏夫人手里的藤条,已经做好了被打一顿的准备。
苏夫人走到二人身后,藤条高高举起,破空之声袭来。
“啊!”
苏合抖了一下,背上没有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反而是苏旻逸倒在地上打滚。
“娘!娘!不是打苏合吗?你怎么打我啊!”
苏夫人看见他这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更加来气,挥动藤条狠狠抽打在他身上。
“我看你就是欠打!要是早点打你,你就不会犯这么大的错!”
苏旻逸很不服气:“我哪儿知道太监要来啊!”
回应他的是一阵更狠的抽打。
苏旻逸被打得满地乱爬,爬到椅子后面,椅子被拖走;爬到桌子下面,桌子被掀开。
他不哭,只尖叫着躲开,不停为自己辩解。
“那是你自己要打苏合!你都说了,要不是你早点打我,我就不会犯错!还不是你的问题!你自己不教我!你今天还把错怪到我头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苏夫人被他一番歪理激得更气,藤条也甩得更起劲了。
苏合跪在一旁,努力蜷缩起来,想让自己变得更小,最好小成一粒灰尘,远离这对母子的纠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安静下来,苏夫人打累了,藤条一扔,坐在椅子上喝茶解渴。
苏旻逸眼珠子一转溜,凑上前去:“娘你辛苦了,你看你打也打完了,该消气了吧?不就是成亲嘛,我听你的就是了,我保证,我从今天起,再也不出去玩了,就在府里呆着,准备去京城成亲。”
苏夫人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苏旻逸后退几步,脚后跟蹭了苏合两下,两个人麻溜地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