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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Lyric少爷真是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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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钟明倒是没有方才在房间里与Lyric独处时那般紧张,既已经被抓回凌家,又已被长辈知晓自己有意逃跑。
她们就算有意责难,无非也就是把自己关起来,收了手机和卡,待到婚后,他总有重获自由的时候,到时再想办法就是了。
于是看Lyric怎么临场圆谎变成一件十分有趣的活动。
他盼着眼前的人被问住,自己没那个本事让他吃瘪,有人代劳也不错。
主位上的凌霜语气平静却暗含严厉:“总不能,是去机场接你?”
这一下,就算是巧舌如簧的Lyric一时也哑了火。
若说去Y国钓鱼,尚且解释得通。
可从码头一出来,钟明便打车直奔机场,又无出行上的规划,这便几乎没有再圆谎的空间。
眼看着形式不好,归案时事实清楚、证据齐全的被捕人员准备坦白算了:“不是,是我——”
“是误会。”Lyric却再次打断他,一头黑棕色卷发狼尾随着他昂起的头颅微微晃动,先望向钟佳意,又继续为母亲解释道:“我请阿明替我去接朋友。”
“朋友?”凌霜饶有兴致,从进门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正眼打量两人。
那游走在他们之间的目光中有几分玩味,又有几分怀疑,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似观赏的情愫。
好像在剧院包厢里欣赏精彩戏码的看客。
Lyric迎着那目光道:“是,钓场需要持证向导带入,我刚好有朋友今天回去,所以才临时起意。”
他既说得出这话,便一定真能找出一个持证的向导“朋友”来充数,知子莫若母,凌霜自然也不会再继续追问。
钟佳意想问的问题已经得到答案,这下连批评钟明都失了理由,茶室里便又陷入沉静。
须臾,凌霜缓缓放下手中那暗紫色鳞纹锦葵花边的茶杯时,几乎听不到任何陶瓷接触大理石案几表面的动静。
随后她道:“钟女士教导有方,阿明这么优秀,又和Lyric情投意合,对这门婚事,我是很满意的。”
这话是褒,亦可能是欲抑先扬,钟佳意在一旁屏住呼吸,只等她后半句。
连带着Lyric和钟明一起,皆垂首静默而立。
钟佳意做好了赔罪的打算,也想好,就算采取强硬手段,也得确保无虞。
现在有两处在开发的地产项目高度依赖通过凌家关系获得的资金支持,钟明只要还喘气,就得服从安排。
以一个凌家用得上的孩子,换得自己家族延续,不是多新鲜的事。
审时度势如Lyric,先一步保证道:“是,请母亲和伯母放心,我和阿明感情很好。”
凌霜先是略带安抚之意地望向钟佳意,后扫眼看过两人,语气淡然,听不出多少情绪,却掷地有声地为此事下了论断:“既然是误会,那你们还是按原计划出行,公司那边额外再多休息几天也无妨,出去一趟玩个尽兴。”
“只是之后,不可再如此冒失行动,远行出门不说报备,起码也该主动讲上一声,Lyric,最基本的礼仪规矩,你该明白。”话是点Lyric,凌霜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钟明身上。
钟明感受到那目光凛冽,顿时体悟Lyric那晚骤冷的气场从何而来。
只是此刻那人垂手而立,颔首躬身,又在装乖:“是,我之后会注意。”
待到几句场面话过,凌霜留了他们两人在茶室,亲自去送客。
这么轻易就被放过,让被“请”来的钟佳意倍感意外,更出乎钟明预料。
Lyric回过头来,喜笑颜开地讨赏:“怎么样,危机解除,是不是该有奖励?”
“你让人去抓我,回来再和你母亲唱双簧。”
“我还应该给你奖励?”钟明面露警惕之色。
“不是我让人去抓你的,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委屈说来就来,Lyric眼巴巴地盯着钟明看。
钟明根本不吃他那套,冷脸不答反问:“你会马来语,对吧?”
“当然,我中学时语文还拿了——”
打断他话的人根本没那个兴趣听他废话,面无表情地唇瓣开合,复述道:“Tuan Muda Lyric ini benar-benar tidak waras(Lyric少爷真是疯子).”
空气瞬时凝结,Lyric脸上原本洋溢的灵动笑容也霎时冰封,僵出一张精致的人偶面具。
“路上那两个人还讲了不少关于你的话,你罚他们,也不过分。”钟明盯着Lyric难看的脸色:“不说话?需要我帮你翻译吗,Tuan Muda Lyric(Lyric少爷)?”
“放我走,又指使人抓我回来,还说什么替我出气罚人。”
“把我母亲也叫来,就为配合你演这么一场。”
“你不会觉得我会很感动,或者为你的能言善辩,机敏聪慧所折服,心甘情愿给你生孩子?”
听完他铺天盖地的指责,Lyric抬起的手想去拉人,却抓了个空,想要辩解:“不是我让人去——”
最终却消声于山野,任一阵风隔窗过,带动枯枝黄叶摇曳。
落地窗外鸟群巡回在黄花凋零之间。
钟明只丢下一句“骗子,你真恶心”,便转身走人,推拉门被摔出巨响。
深秋宏野包围之中,只剩Lyric兀自站立,面对萧瑟落败,背影狼狈。
苦涩笑笑,Lyric抬眼望天,水光滑过在眼底,如秋水荡漾在湖畔。
……
两周前,同样在茶室。
那时,还要再狼狈,再不堪,再丢人些。
Lyric跪在地上,降下雷霆之怒的凌祈善把手中的报告单、照片一并摔给他,遍地飘零的是他在柏林街头,从早独坐到晚的照片。
底下压着一本腺体改造手术计划书,Lyric不忍细看:“钟明是Alpha,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跪在地上以膝前行,Lyric凑到凌祈善脚边,即便气氛如此焦灼,他依然脸色沉稳,不卑不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已经触及他情绪失控的边缘,若是稍稍再添一点火,他便无法自抑地将要点燃身后的整座山林。
他克制自己冷静下来:“祖父,再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凌祈善缓缓摇头,落下的眼神里,失望夹杂愤怒:“给你的时间还不够吗?”
这位年长的家主,许多年不曾在众人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七年,Lyric,你真是好大的本领,我们这么多人,被你骗得团团转!”
再辩解恳求也是无用,跪在地上的人还是最后一次争取:“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保证他——”
上位者不留余地:“下周的晚宴,两家会正式讨论你们的婚事,两个月后,就会对外公布婚讯。”
“既然你做不到,那我就帮你一把,一个改造腺体的小手术而已,以他的身体,不难承受。”
“祖父,”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倾倒出博登湖般辽阔的哀意,“半年,就半年。”
向来爱面子的Lyric顾不得在场其余长辈眼中自己如何糗态百出,紧紧攥着凌祈善的裤脚,他向上望去,哀求着一点怜悯:“Saya berjanji kepada anda, kali ini saya pasti akan lakukannya(我向你保证,这次我一定会做到).”
听到Lyric讲马来语,凌祈善那双原本沉稳落在扶手上的宽厚手掌略略挪动。
虽不易察觉,却终是有所动容。
出生在德国的Lyric,直到十三岁的某一天,突然被告知要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家人“团聚”。
那时,凌祈善以Lyric妈妈家族在亚洲市场发展相要挟,逼迫凌霜带这个早慧聪敏的孩子回来。
为保爱人不受伤害,凌霜只能选择两人和离,天地遥远,再不相见。
而从小展现出极高音乐天赋,又热衷于此的Lyric不得不离开黑白琴键,在语言几乎完全不通的“故乡”,学习那些陌生的文字。
马来语是凌祈善从襁褓中习得的母语,却是Lyric耗费许多功夫才学会的技能。
是的,技能。为讨好凌祈善所学的技能。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得学习这里的语言。”
凌霜曾对着十三岁的Lyric义正言辞地讲道。
先于理解文化、社会等复杂抽象的课题,Lyric切实地经历着语言不通带来的不便。
在凌家服侍的佣人,名义上是都会讲英文的。
但不同母语的佣人间,又随着不同母语的主人各分派系。
宗族关系庞大复杂,Lyric要尽可能多地联结各方势力,为自己铺路、提供支持,那便都要学,而且得精通。
母亲舍弃爱情回来,他不能不对得起这份代价沉重的前程。
讨得凌祈善欢心,更是重中之重。
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Lyric的祈求起了效果,他最终得到两个月的宽限:
在婚讯公布之前,让钟明心甘情愿,接受他的永久标记。
否则,凌祈善不可能再纵容他们胡来。
简直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来的三周过去,现在他与钟明之间,落了个“私下不联系”的结果。
修长而落寞的身影在茶室中孤立许久,门边有一声呼唤:“Lyric.”
回头看去,是他的母亲,凌霜。
“母亲。”
亲自送了钟佳意出去的凌霜又返回来,是猜到自己这个执拗的儿子今日一定大为受伤。
当年凌祈善病重,逼迫着她回到S国,为接手家族事业准备。
千万不情愿,不光是为自己,也为Lyric。
她深知凌家是怎样的泥沼,自己正是不愿受其污秽与拘束,追求自由,当年才毅然决然离开。
可那时不光她自己得回来,凌祈善还点名要她把Lyric一并带回,作为下一代凌家领导者着重培养。
病情突然好转后的凌祈善,重新执掌凌氏控股的决策大权,一眨眼就是近二十年。
被凌祈善寄予厚望的Lyric一日日长成,凌霜得以解放,她却再没有踏上过慕尼黑的土地,也再没联系过自己的爱人。
Lyric也曾询问过原因。
她说:“我的爱,只会变成限制她幸福的阻碍。”
凌祈善便是利用她的爱意,以Lyric妈妈的家族相要挟,才得以逼她回来。
她不想再授人以柄,更不想让自己的爱人再受威胁,于是便独自隐匿着这份感情,不再重提,也不敢回看。
只是这么多年,每每望见Lyric那双清澈的眼眸,都会教她想起自己远在异国,或许此生都无法再见的爱人。
“母亲。”
Lyric又唤了一声,抬起的眼眶里泛着红,他问:“是不是,如果我没有爱上钟明,他的人生会幸福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