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意》侯之桃

27、第 27 章

　　苏晴垂着眼，脸色惨白，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

　　“你们都回去吧，我自己真的行，行吗？我就想自己静一静。”

　　毕辰看了她片刻，率先开口。

　　“行，那我们都回去吧，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联系我们。”

　　他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嗓音低沉。

　　“联系江医生吧。”

　　江厉闻言点了点头，看向苏晴，语气郑重：“行，你有任何情况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苏晴轻轻颔首，低声应道：“行。”

　　她站在原地，目送着几个人转身走出病房，毕辰也跟着一同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苏晴一人。

　　她毫无半点困意，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粥——那是毕辰买回来的。

　　沉默了许久，她缓缓伸出手，拿起勺子，一点一点，慢慢吃下了半碗。

　　吃完，她伸手拿过一旁关机已久的手机，长按电源键开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无数条消息弹窗疯狂跳了出来，红色的99+刺眼地映入眼帘。

　　徐晓华、刘雯、江厉，就连沈爷爷与沈奶奶，全都发来一大堆消息。字里行间满是焦灼，他们迟迟联系不上苏晴，早已急坏了。

　　苏晴指尖划过二老一条又一条焦急的留言，心口微微发酸。她避开了住院的实情，一字一句敲下消息发了过去。

　　“不用担心，爷爷奶奶。学校这边有项目，我最近很忙，我没事的。刚才手机没电了，现在已经充上电。”

　　消息刚发送出去，视频通话的请求立刻弹了出来，是沈爷爷和沈奶奶秒回打来的。

　　苏晴的心猛地一紧，指尖慌乱地按下挂断。她不敢接通，苍白憔悴的模样一旦被二老看见，所有谎言便会瞬间败露。

　　迟疑片刻，她点开语音条，压稳了沙哑的嗓音，轻声录下发过去。

　　“真的不用担心，爷爷奶奶。我们现在待的地方是私密区域，不让接视频电话，明天我再回给你们。”

　　将两位老人安抚妥当，苏晴放下手机。她慢慢挪到窗边，抬眼望向窗外洒落下来的清冷月光，心头漫起一阵绵长的惆怅。

　　两年遥遥无期的等待，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黑夜，到了今天，毕辰终究还是回来了。

　　月光淡淡铺在她的面颊，她眼底却寻不出半分喜悦，只剩一片沉沉的淡漠。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急促的铃声陡然划破病房寂静的夜色。

　　来电显示上，清清楚楚跳着徐晓华三个字。

　　苏晴沉默片刻，划开了接听键。

　　视频画面弹开，徐晓华的脸立刻出现在屏幕里，眉眼间挂满掩不住的焦急，语气满是担忧。

　　“晴晴，你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出院呢？明天我去给你送饭吧。”

　　苏晴盯着屏幕里好友真切担忧的眉眼，心头一软，连忙稍稍偏过脸，避开镜头最直白的角度，藏住眼底的苍白与疲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正常。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刻意伪装的平静：“我没事，你别担心。”

　　徐晓华依旧满脸焦灼，眉头死死蹙着，隔着屏幕再三打量她的状态，满心都是不安：“你半天失联，电话关机、消息不回，江医生也不回信息。”

　　一股暖意缓缓漫过苏晴的心底，被人这般惦记着，她心底满是感动。她用力压下眼底翻涌上来的湿意，放缓了嗓音，轻声回应。

　　“没事的，小华，不用担心，明天可能我就出院了。”

　　徐晓华又隔着屏幕絮絮叨叨叮嘱了她许久，苏晴耐心听着，一一应声。等到结束通话，手机屏幕缓缓暗了下去。

　　空旷冰冷的病房里，月光凄清洒落。她垂着眼，看着自己微微震颤的指尖，安静地站在窗边，无声地红了眼眶。

　　那个所有人以为不会回来的人，回来了。

　　原以为他回来了什么都好了

　　可天不遂人愿，再次见到他，她心里的那道已经结痂了的疤，又被血淋淋的揭开了

　　泣着血，很疼

　　良久，她微微垂眸，唇瓣轻翕，声音微弱得快要融进深夜的风里，小声呢喃。

　　“回来了就好。活着就好。”

　　又过了良久。

　　窗外夜色深沉，时间悄然滑到了半夜一点多。距离毕辰、江厉一行人离开病房，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苏晴依旧毫无半分困意，心里乱糟糟的，横竖都睡不着。

　　她暗自思忖片刻，既然辗转难眠，不如出去溜达溜达，吹吹夜风，散散心底积压的烦闷。

　　她轻轻拉开病房的房门。
　　门刚掀开一条缝隙，一道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走廊清冷的月光斜斜落下来，勾勒出男人修长挺拔的身段。毕辰后背靠着墙壁，身形孤寂地立在门外。指尖夹着一支烟，一缕淡淡的白烟慢悠悠从他头顶上方缓缓升腾而起，在冰凉的夜色里袅袅散开。

　　昏沉的灯光与月色覆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寸头的轮廓被月光描出一层浅淡的银边。他垂着头，周身漫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孤独得好似被整片深夜遗弃。

　　他没走

　　为什么不走？

　　苏晴怔怔地站在门口，心脏猛地一滞。沉寂几秒，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夜里特有的沙哑，缓缓飘入他的耳中。

　　“你在这干什么？”

　　清冷的长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毕辰单薄的身形骤然微僵，夹着烟的指尖猛地凝滞，袅袅升起的白烟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几秒后，他缓缓抬眼，缓慢转过身来。月光穿过长廊落在他眼底，洗去了几分一身的沉郁疲惫，只剩下沉沉的幽暗。

　　烟还燃着，细碎的烟火明灭不定，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清冷。

　　他望着门口怔立的少女，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深夜的微凉，低低反问。

　　“那你呢？为什么不睡觉？”

　　苏晴下意识偏过头，刻意避开了他投过来的目光，不敢与那双深沉的眼睛对视。她目光落在长廊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淡淡的。

　　“我上个厕所。”

　　毕辰垂眸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又抛出一句反问。

　　“夜里一个人敢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猝不及防戳中了苏晴的心，让她心底瞬间翻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小时候她的胆子有多小，大家都有目共睹

　　自小学起便是如此，就连过年燃放的炮仗，只要声响稍大一些，都能把她吓得浑身一颤。

　　他难道都记得？

　　方才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她眼眶一点点泛起泛红，水光悄悄氤氲在眼底。苏晴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一丝浅浅的哽咽。

　　“人总会长大。”

　　话音落下，她再也没有去看毕辰一眼。

　　害怕眼眶里打转的泪珠下一秒就会滚落，她猛地偏过头，错开了他的视线。

　　长长的走廊大半隐没在昏暗的夜色里，灯光微弱，四下幽暗。苏晴单薄的背影一步步往前走去，孤寂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又细又长，浑身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她就这么一声不响，独自融进了深夜沉沉的阴影之中。

　　苏晴在外边的窗边静静站了很久，晚风一点点吹散了她眼眶里的湿热，心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等她转身沿着长廊往病房走的时候，心里已经默默认定，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毕辰定然早已经离开了。

　　可当她一步步走近病房门口，抬眼一看，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身影，依旧还靠在墙边，没有离开过半步。

　　毕辰一直垂着眼，余光却早早瞥见了缓缓归来的她。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晴略显苍白的脸上，低沉的嗓音划破深夜的寂静。

　　“你上厕所，为什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猝不及防的问话让苏晴心头一慌，她不敢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她指尖微微蜷缩，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细碎又仓促，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我、我肚子疼。”

　　她顿了顿，压下心里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带着几分勉强的催促，字字都透着想要逃离的意味。

　　“你不用管我了，你赶紧走吧。”

　　毕辰没有应声，半个字也未曾接下她的话。

　　昏沉的廊灯下，他垂眸，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火苗“嚓”的一声亮起，微弱的火光短暂映亮他冷硬的下颌。烟火燃起，一缕白雾缓缓升腾，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苏晴静静看着他，一眼便看出他丝毫没有动身离开的打算。她掌心缓缓收紧，拳头紧紧攥起，心底百般滋味纠缠。

　　他这又是什意思呢？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声音放得很轻。

　　“既然你不走，外面凉，进来吧。”

　　听见这话，毕辰那一双浸在昏暗夜色里的眼眸缓缓抬起，沉沉的目光落在苏晴的脸上。

　　他没有开口，指尖微微用力，将方才刚点燃的香烟摁灭在一旁的垃圾桶边沿，星火转瞬湮灭。而后他抬手，脱下身上那件带着夜风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外套，上前一步，轻轻披在了苏晴单薄的肩头。

　　布料上残存着他身上的温度，将深夜侵入骨髓的寒意隔绝开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在寂静的长廊之中轻轻响起。

　　“那我们，一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