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意》侯之桃

22、第 22 章 夜

　　夜幕降临，宋文博夜夜沉沦在夜色深处的酒吧，靠着烈酒熬过漫漫长夜。

　　曾经并肩出生入死的整支小队，最后只剩他一人独活。毕辰和一众兄弟永远留在了凶险的任务之中，刺骨的愧疚与孤独死死桎梏着他，令他无处可逃，只能借酒消愁。

　　酒吧之内喧嚣嘈杂，光影迷离。他倚靠在吧台跟前，一杯接着一杯烈酒入喉，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驱散不了心底积压许久的压抑与惆怅。心口空洞的钝痛根深蒂固，任凭再多酒精，也无法麻痹分毫。

　　酒意缓缓冲上头顶，视线渐渐虚浮发沉。他恍惚抬眼扫视店内，目光骤然定格在角落的卡座。

　　那里坐着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背脊挺拔，独自静坐饮酒。

　　宋文博抬手揉了揉发胀酸涩的眼眶，只当自己连日酗酒过重，视线出现重影，生出了一场虚幻的错觉。

　　毕辰明明已经不在人世。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竭力压下心底荒唐的念想，可那道身影依旧清晰地落在他的视野当中。浓烈的酒精彻底击溃了他的身体，下一瞬，他连人带座椅一同轰然倒地，后脑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之上，意识坠入混沌，那道熟悉的身影，成为他昏迷之前最后的残影。

　　一夜昏沉。

　　次日天光破晓，清淡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宋文博在纯白的病房之中缓缓睁开双眼。宿醉带来的头痛剧烈难忍，四肢酸软无力，浑身的骨头都裹挟着浓重的疲惫。

　　他费力转动眼眸，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床边静坐的男人身上。

　　是毕辰。

　　依旧是记忆里沉稳凌厉的队长模样，眉眼深邃，气质清冽沉静。一身素净黑衣，衬得脖颈侧边那道任务遗留下来的伤疤格外醒目，深浅交错的纹路独一无二，叫他一眼便能认出。

　　残留的酒意仍旧扰乱思绪，他眼神朦胧恍惚，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嗓音干涩沙哑，带着茫然颤抖的低声呢喃：“队长……我是不是死了？我是到天堂见到你了吗？”

　　听闻此话，床边的毕辰微微垂眸，动作轻柔地接好一杯温水，递到他的身侧。

　　低沉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抚平他心底翻涌的慌乱：“文博，是我，我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宋文博长久以来硬撑起来的伪装。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孤独、悔恨、崩溃与思念，在此刻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克制，一滴滴坠落，浸湿身下的被褥。他顾不上身体的酸软剧痛，拼尽全身力气撑起身子，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故人，压抑许久的呜咽尽数爆发。他埋在毕辰肩头，肩头剧烈颤动，哭得泣不成声。

　　熬过无数孤身一人的漫漫长夜，扛下一众战友离世的悲痛，他本以为余生只会在沉沦当中度过，却没有想到，他的队长终究平安归来。

　　良久之后，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吐露心底积压已久的自责与不甘，破碎的嗓音满是煎熬：“队长……我真的好难受，为什么离世的不是我，活下来的偏偏是我。”

　　他怀抱毕辰的力道不断收紧，指节泛白，生怕稍稍松懈，眼前之人便会再次凭空消失。

　　整支小队仅剩他一人苟活，无数个酗酒买醉的深夜，无数次被噩梦惊醒的凌晨，蚀骨的愧疚日夜啃噬他的血肉，压得他喘不过气。

　　毕辰任由他宣泄所有积压的痛苦，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他抬起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宋文博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缓慢温柔地安抚濒临崩溃的少年。往日严肃低沉的嗓音裹上细碎的心疼，缓缓在他耳边响起：“傻小子，活着从来都不是罪过。我没有出事，平安归来，就是为了找寻你们。”

　　脖颈处陈旧的伤疤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凸起，这是生死留下的印记，亦是他浴血归来的证明。

　　毕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而温柔：“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好好活下去就够了，往后有我在。”

　　几句温柔而有力量的话语，慢慢熨帖好宋文博溃烂许久的心绪。

　　情绪渐渐平复，通红的眼眶依旧浸满湿润。宋文博松开怀抱，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依旧止不住发颤。他慌忙拿起床边的手机，满眼急切地看向毕辰。

　　“队长，刘雯这大半年过得格外煎熬。所有人都以为你牺牲之后，她日日煎熬难安，整日深陷思念与愧疚之中，快要撑不住了。我打一通电话通知她过来，她一定会十分开心。”

　　话音落下，宋文博没有迟疑，指尖颤抖点开通讯录，拨通那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两声短促的嘟声过后，很快便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刘雯疲惫沙哑的声线，裹挟着长久郁结的低沉：“文博，这么早打电话是发生什么事了？”

　　宋文博攥紧手机，鼻尖发酸，压抑着哽咽一字一顿开口：“雯姐，快来市一院，队长回来了，毕辰平安活着回来了。”

　　听筒那头陷入长久的死寂。

　　一句消息如同惊雷在刘雯耳边炸开，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无数日夜煎熬积攒的痛苦尽数停滞。指尖骤然脱力，手机“啪嗒”一声重重摔落在地面。

　　屏幕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通话尚且连通，压抑许久的哭声隔着听筒缓缓传来，惊喜与委屈交织在一起，撕心裂肺，再也无从掩藏。

　　沉闷的撞击声过后，宋文博隔着听筒清晰听见对方压抑不住的啜泣。刘雯缓了许久，慌忙捡起地上的手机，指尖不停发抖，呼吸断断续续。

　　“你再说一遍？”浓重的哭腔缠绕在她的嗓音之中，滚烫的泪水砸在手机屏幕之上，“文博，不要拿这种事情捉弄我，我经不起这般玩笑。”

　　一旁的毕辰听见熟悉的嗓音，伸手接过宋文博手中的手机，低沉沉稳的声音缓缓传出：“刘雯，是我。”

　　仅仅一声应答，便击碎刘雯长久硬撑的心防。她顾不上手边所有琐事，匆忙抓起外套，脚步慌乱冲出住处，一路朝着医院狂奔而去。

　　病房之内，宋文博望着毕辰脖颈醒目的伤疤，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深夜酗酒的煎熬、幸存者沉甸甸的愧疚，在此刻终于得以喘息。毕辰握着手机静静等候，眼底藏着历经生死后的疲惫，还有对一众旧人的牵挂。

　　另一边，江厉正陪同苏晴做完常规的身体复查，二人缓步离开诊室，迎面撞上脚步慌乱、满脸泪痕的刘雯。

　　二人认出彼此，上前轻声打招呼。

　　只是此刻刘雯满心牵挂毕辰，心绪焦灼，仓促点头示意：“不好意思，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她快步朝着病房的方向赶去。病房之内气氛沉闷，毕辰害怕屋内的烟味刺激到宋文博，独自走到走廊窗边，靠着墙壁点燃一根香烟。脖颈深浅分明的伤疤，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之下格外清晰。

　　刘雯匆匆赶来，一眼便望见窗边熟悉的身影。

　　同一时刻，还没有走远的苏晴和江厉，也恰好看见了窗边抽烟的男人。

　　一瞬间，苏晴的心脏骤然骤停。

　　千斤巨石狠狠砸落在心口，压抑一整年的思念、绝望、抑郁与无数深夜濒临崩溃的煎熬尽数轰然炸开。孱弱的身躯扛不住这般汹涌的情绪冲击，脸色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纸，喉咙泛起腥甜，一丝鲜红的血丝缓缓自唇角渗出，触目惊心。

　　下一瞬，她眼前一黑，浑身力气尽数抽离，直直朝着地面倒下。

　　“苏晴！”

　　江厉瞳孔猛地收缩，伸手稳稳接住下坠的女孩，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脸颊，瞥见唇角刺目的血迹，心口骤然收紧。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满心奔赴重逢的刘雯僵在原地，准备和毕辰诉说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她顾不上久别重逢的欣喜，快步冲上前，脸色瞬间惨白。

　　失而复得的喜悦，顷刻间被恐慌彻底覆盖。

　　医护人员闻声匆匆赶来，推着急救床快步抵达，小心翼翼将嘴角渗血、陷入昏迷的苏晴抬上床铺，加急送往抢救室。

　　长长的走廊只剩下滚轮急促的摩擦声响，还有众人紧绷的呼吸。毕辰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火光忽明忽暗。他望着被推走的病床，看着那道虚弱无助的身影，眼底褪去所有温柔，蒙上一层厚重沉郁。

　　一场来之不易的久别重逢，终究乱了结局。

　　急救床滚轮急促摩擦地面，刺耳的声响划破走廊短暂的重逢氛围。医护人员快步将嘴角渗血、陷入昏迷的苏晴送入抢救室。厚重的手术室大门缓缓合上，隔绝屋内所有动静。

　　江厉僵直伫立在门前，眉头紧紧蹙起，指尖依旧残留着苏晴冰凉的体温。刘雯愣在一旁，方才重逢的喜悦消散一空，心底只剩慌乱，转头望向靠墙而立的男人。

　　毕辰指尖夹着尚且燃烧的香烟，烟气缓缓升腾。他背靠冰冷的墙壁，脖颈的伤疤在惨白灯光之下格外清晰，一言不发，只剩沉默的煎熬，静静凝望抢救室紧闭的房门。

　　宋文博听见动静，从病房迈步走出，望着气氛压抑的一行人。空气之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没有人率先打破这片死寂。

　　抢救室门口的红灯，在走廊亮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之内，没有任何人选择离开。

　　江厉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上，目光紧紧锁定监护仪跳动的数值，眼底爬满浓重的红血丝，全程缄默无言。走廊外侧的长椅之上，刘雯与宋文博静静落座，日夜交替，不曾挪动半步。重逢的欢喜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碾碎，无边无际的煎熬笼罩众人。

　　毕辰长久伫立在病房门外的窗边，身姿挺拔，沉默守候紧闭的房门，任由漫长灰暗的时光缓缓流逝。

　　无人闲谈走动，整层病区压抑沉静。失而复得的欢愉早已消散，所有人的心，全都牵系在昏迷不醒的苏晴身上。

　　直至第三天午后，柔和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洒落整洁的病房。

　　紧闭双眼的苏晴眼睫轻轻颤动。沉寂三日的女孩，终于缓缓恢复意识。

　　指尖率先传来微弱的知觉，沉重的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隙，朦胧的光线映入眼底，涣散的视线一点点收拢聚焦。喉咙干涩发疼，身躯沉重得好似灌满铅块，脑海定格的最后一幕，是走廊那个令她心悸的身影。

　　守在床边的江厉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动静，紧绷三日的身子猛地一颤，俯身压低沙哑的嗓音：“苏晴，你醒了？”

　　门外静坐等候的三人听见屋内细微的动静，同时抬眼，齐齐望向病房门口。

　　微弱的光线落在苏晴苍白的脸颊，她彻底睁开双眼，涣散的视线缓缓收拢，第一眼便透过半开的房门，看见窗边伫立的毕辰。

　　那道刻印在心底深处的身影挺拔清冷，脖颈旧疤清晰分明，真实得不容置疑。

　　心底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铺天盖地的恐慌裹挟住她的四肢。无数日夜抑郁的煎熬、濒临崩溃的黑夜、以为天人永隔的绝望，尽数化作本能的逃离。她不敢抬头直视，心脏剧烈震颤，脑海只剩下唯一的念头，逃跑。

　　不等江厉做出反应，苏晴骤然爆发。她无视手背上的输液针管与虚弱的身体，一把掀开薄被，疯了一样挣扎着想要下床，双脚慌乱地摸索地面，抗拒感深入骨髓。

　　“苏晴，别动！”江厉瞳孔紧缩，伸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将情绪失控的女孩禁锢在病床之上，不敢轻易松手。

　　好不容易等到对方苏醒，他绝不能任由苏晴摔伤自己。

　　此刻的苏晴早已失去理智，满心只想着逃离。手腕被人牵制的瞬间，情绪彻底崩塌，她猛地偏过头，狠狠一口咬在江厉的手臂之上。

　　咬合力道凶狠，牙关死死收紧，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依旧不肯松口。

　　门外的毕辰、刘雯还有宋文博同时僵在原地。众人本以为苏晴苏醒之后看见毕辰会喜极而泣，谁也没有料到她的反应会是这般激烈的抗拒与逃避。

　　她不敢凝望那个日夜牵挂，却又最怕相见的人。旁人眼里毕辰是死而复生的队长，而熬过无数黑暗日夜的苏晴清楚，这个人是压垮她情绪，拖她坠入深渊的根源。

　　她拒绝重逢，拒绝相见，一心只想逃离此地，逃离毕辰，逃离那些尘封心底、不敢触碰的过往伤痛。

　　江厉忍受着手臂尖锐的痛感，不敢用力禁锢伤害到她，只能放轻力道护住不停躁动挣扎的苏晴，沙哑的嗓音一遍遍温柔安抚：“别怕，没有人会逼迫你。”

　　病房之中只剩下苏晴慌乱的喘息、剧烈的挣扎，还有一室酸涩死寂。

　　江厉牢牢箍住不停挣扎的苏晴，手臂传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不敢放松。他温柔地禁锢住躁动不安的女孩，低声安抚，可所有劝慰在此刻都形同虚设。

　　积压一整年的抑郁、苦楚、煎熬与自我拉扯，在看见毕辰的瞬间彻底崩盘。

　　她停下挣扎着逃跑的动作，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门口伫立的男人，嘶哑破碎的嗓音裹挟濒临疯魔的颤抖，崩溃地嘶吼出声：“你不是已经离世了吗！”

　　一句质问撕裂喉咙，回荡在寂静的病房。

　　在场所有人僵在原地，空气彻底凝固。苏晴浑身剧烈颤抖，眼眶蓄满滚烫的泪水，字字泣血：“所有人都确认你牺牲了，为什么你现在又重新出现？”

　　无数失眠难熬的夜晚、不受控制颤抖的双手、独自硬扛的灰暗岁月，所有压抑的委屈在此刻翻涌。她拔高声调，绝望地哭喊：“既然当初已经离开，那就好好留在过去不好吗？为什么偏偏现在回来？我好不容易快要熬出阴霾，你为什么要打碎我好不容易稳住的平静！”

　　每一句哭喊都裹挟泪水，破碎无助。漫长的岁月里，她因为这个人沉沦抑郁，深夜落泪，损耗自身心神。她强迫自己接受对方离世的结局，一点点从深渊之中挣扎起身。

　　毕辰突如其来的归来，碾碎她所有的自愈。尘封已久的伤痛汹涌袭来，窒息感比往日更加浓烈。

　　毕辰静静伫立，身形僵住，脖颈陈旧的伤疤在灯光之下格外清晰，缄默不语，只剩沉默。刘雯和宋文博站在走廊，望着歇斯底里痛哭的苏晴，心口酸涩沉重，无从言语。

　　病房之内，只剩苏晴撕心裂肺的哭喊，盛满深入骨髓的破碎与绝望。

　　歇斯底里的质问耗尽苏晴最后一丝力气，她肩头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不停滑落，浸湿衣襟。紧绷许久的神经彻底断裂，极致的痛苦过后，只剩下麻木与疯癫。

　　她怔怔凝望门口沉默的毕辰，眼神空洞涣散，混乱的思绪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境。许久之后，沙哑的嗓音带着茫然的自嘲轻轻响起：“是不是我也已经死去？只有我抵达天堂，才能够再次看见你？”

　　话音落下，凄厉突兀的笑声自喉咙炸开。

　　“哈哈……哈哈哈。”

　　笑声空旷干涩，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破碎的绝望。她一边大笑一边落泪，肩头不停耸动，呼吸紊乱急促。

　　原来不是对方死而复生，而是自己熬不住苦难，一同长眠，才得以重逢故人。

　　无数撑不下去的深夜，濒临崩溃的煎熬，此刻全都有了答案。她空洞地笑着，眼底荒芜死寂：“难怪你会重新现身，原来是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江厉环抱住不停颤抖的女孩，心口阵阵抽痛，满心疼惜，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宽慰。走廊的刘雯和宋雯红了眼眶，垂首无言，满心无力。毕辰依旧静静伫立，沉默注视着哭笑癫狂的苏晴，压抑的空气笼罩整间病房。

　　这场迟来的重逢，没有暖意，只剩刺骨的悲凉。

　　苏晴凄厉癫狂的笑声回荡在病房，断断续续裹挟绝望。她眼神涣散，身躯不停颤动，深陷崩溃的幻境当中。江厉看着濒临失控的她，心头焦急万分，小心翼翼安顿好躁动的苏晴，叮嘱旁人照看好她，快步冲出病房赶往医院药房。

　　他熟练买下抑制重度抑郁急性发作的药物，攥紧药盒与温水，快步奔回病房。

　　推开房门，刺耳的笑声依旧没有停歇。苏晴依旧陷入疯癫，泪水不停滑落，身躯来回扭动。任凭刘雯与宋文博轻声宽慰，都起不到丝毫作用。

　　情况紧急，江厉神色凝重，语速急促：“快按住她，不要让她乱动。”

　　二人立刻上前，轻柔固定住苏晴躁动的四肢，力道克制，避免她磕碰受伤。江厉拧开温水，倒出药片，俯身看向依旧失控的女孩，语气焦急温柔：“苏晴，听话，把药吃下。”

　　苏晴神志混沌，机械式地发笑，牙关紧紧闭合，抗拒服药。江耐着性子，借着旁人固定的力道轻轻撬开她的牙关，送入药片，抬手托住她的后颈，缓缓喂入温水，确认药片彻底吞咽下肚。

　　整个过程惊心动魄，病房只剩苏晴细碎的喘息，还有众人紧绷的呼吸。所有人守在床边等候药效发作，期盼这场崩溃早日落幕。

　　温水顺着喉咙缓缓滑入，死寂笼罩整间病房。苏晴唇边残留着癫狂过后的笑意，身躯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颤，眼底的混沌迟迟不曾消散。几人不敢松手，稳稳固定住她的四肢，静静等候药效生效。

　　片刻过后，药物融入血脉，慢慢压制住失控紧绷的神经。刺耳的笑声缓缓消散，从癫狂的大笑化作微弱的喘息，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涣散的眼眸缓缓闭合，躁动的颤抖尽数停歇。失控的情绪被药物强行抚平镇压。

　　方才濒临崩溃的女孩终于安静下来。她面色惨白，唇角残留淡淡的血痕，纤长的眼睫垂落，眉眼裹挟化不开的疲惫，单薄地陷在被褥之间，沉沉坠入昏睡。

　　翻天覆地的情绪崩溃，最终以强制性的沉睡收尾。

　　刘雯缓缓松开双手，鼻尖发酸，轻轻退到一旁，不敢发出动静惊扰熟睡的苏晴。宋文博伫立原地，望着床上毫无生机的女孩，喉头酸涩，满心无力。江厉坐在床边，细心为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触碰她冰凉的脸颊，眼底盛满疲惫与心疼。

　　病房门口，毕辰长久伫立，缄默无言。日光洒落病床，笼罩沉睡的苏晴。一室寂静，沉重酸涩的氛围死死包裹住整间病房。

　　苏晴安稳陷入沉睡，绵长微弱的呼吸缓缓起伏，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在场所有人放轻动作，生怕动静惊扰床上熟睡的女孩。刘雯向后退步，心底翻涌着酸涩，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江厉，压低嗓音轻声询问：“她这般情绪失控多久了？”

　　江厉垂眸，指尖贴着苏晴冰凉的手背，眉头紧紧蹙起。他并不认识窗边的毕辰，也无从知晓困住苏晴的心结，只亲眼见证女孩日渐阴郁，始终找不到症结所在。

　　长久的沉默过后，沙哑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已经很久了。我清楚她精神状态一直很差，时常手抖失眠，需要长期服药稳住情绪，却始终不知道困住她的心结究竟是什么。”

　　一旁的宋文博垂着头，神色沉闷。窗边的毕辰静静伫立，脖颈的伤疤在灯光之下清晰醒目，全程缄默不语。

　　死寂充斥着病房，苏晴安稳沉睡，绵长的呼吸轻轻起伏。刘雯与宋文博垂首沉默，神色沉重。窗边的毕辰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短短半小时便抽空一整盒香烟，缭绕的烟气将他周身层层包裹。

　　方才苏晴崩溃嘶吼的模样不停在江厉脑海回放，结合女孩长久郁结的心结、常年服用的抗抑郁药物，他隐约猜到几分真相。

　　他抬眼望向满身烟气的男人，语气平缓开口询问：“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毕辰背靠墙壁，指尖最后的烟火燃尽，灰烬簌簌落在地面。他沉默许久，等到空气近乎凝固，才缓缓抬眼，沙哑干涩的嗓音一字一顿响起：“我叫毕辰。”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病房之中弥漫着烟草与消毒水混杂的气味，众人各怀心事安静伫立。刘雯趁着气氛沉闷，悄悄给徐晓华发送消息，告知苏晴情绪崩溃入院一事。

　　片刻之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徐晓华脚步匆匆走入病房。她进门第一眼便看向病床，望见面色惨白沉沉昏睡的苏晴，眼底涌上慌乱与心疼，哽咽着压低声音焦急开口：“我们家晴晴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垂眸凝视熟睡的好友，指尖担忧地悬在苏晴的脸颊上方。江厉侧身站立，神色沉重，没有出声打断。窗边的毕辰依旧靠着墙壁，脚边堆满烟蒂，沉默无言。刘雯和宋文博站在一旁，面露苦涩，没有人率先诉说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