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结》酉夏

5、（五）

　　送许谙离开后，仲怀信一个人在机场外站了很久。

　　周围人来人往，有些人好像注定要分别似的。

　　手机里宋十年发来消息问他：【阿信，你人呢，说好的双排的？】

　　仲怀信回他。
　　Zhong：【送人。】

　　另一边的宋十年看着这条消息，似乎猜到了，思来想去别扭的发了一个“别难过”的表情包给他。

　　仲怀信盯着这个表情包忽然嗤笑了一声，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离开时仲怀信回头又往机场里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选择去旁边买杯蜜桃乌龙茶。

　　他记得以前许谙每次喝这个都会对自己说：“没有什么事是一杯蜜桃乌龙茶解决不了的。”

　　仲怀信看着自己手里的茶，鬼使神差的朝风里吐了句：“还真解决不了，许谙，这次不管几杯蜜桃乌龙都解决不了。”

　　……
　　巴黎时间19：00，许谙和陈枝繁顺利落地巴黎。
　　许谙第一时间打开手机，她收到了仲怀信半个小时前发给自己的信息。
　　Zhong：【落地了吗？】

　　An:【平安落地！】

　　巴黎与南江隔着七小时的时差，许谙以为仲怀信已经睡了，回完消息后就没再管。

　　南江凌晨两点，仲怀信秒回了她的消息。
　　Zhong：【行，早点休息。】

　　许谙离开之后，南江的那些朋友虽然和她相处不久，但都给她发了消息，表示特别舍不得她，未来会想她。

　　许谙一一给了真诚的回复。
　　——
　　许谙再次见到许哲是在一个多月后，陈枝繁的病房外。许哲出完任务回来后连夜赶来巴黎，站在那里整个人略显狼狈。

　　许谙下课赶来医院的时候，许哲就站在门外，握上门把的右手此刻握上又放下，倘若再走近点，大概能看到许哲那双握枪都不怕的手，现在居然在发抖。

　　“爸……”许谙唤他。

　　闻声，许哲握上门把的手顿了一下，一瞬间身体有些僵硬的转身朝许谙轻轻地点头：“阿谙……爸爸来了……”

　　一句话，许谙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呼之欲出，眼眶里积着泪，眼睛轻轻一眨泪珠成串的落了下来。

　　病房里陈枝繁刚睡下，许哲红着眼拉着陈枝繁的手单膝跪在病床边，小声的哽咽着：“瘦了……瘦了。”

　　许谙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有了依靠一下子心安了不少。
　　这段时间陈枝繁接受治疗后的副作用特别大，呕吐，疼痛，脱发折磨着陈枝繁这样一个爱美的人。
　　看着这一切，许谙常常自责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
　　南江迎来春节假期。
　　许谙在国内除夕夜这晚接到了仲怀信打来的跨国电话。
　　接通电话的瞬间，仲怀信的声音清晰的传了出来：“许谙，新年快乐。”沉稳的让人听不出情绪。
　　简短的一句话，让站在病房外的许谙愣了一瞬，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从一年的结束再到一年的开始。

　　“新年快乐，仲怀信。”许谙礼貌地回了句。
　　许谙靠在墙上，情绪有些沮丧，闷闷的喊了一声仲怀信的名字。

　　“怎么了？”
　　“仲怀信，南江今晚的烟花是不是特别美？”

　　听出她的情绪不好，仲怀信站在阳台上被风吹了一瞬头发有些乱，伴随着风声，他平静地对许谙说：“许谙，如果你现在抬头看月亮的话，或许我能将我看到的美好透过月亮传递给你……”

　　“感受到了吗许谙？”

　　许谙望向窗外的孤月问他：“什么？”

　　“月亮说，希望你每天开心。”

　　许谙被逗笑了：“仲怀信你安慰人还真有一套……”
　　电话那头的仲怀信听到她笑了就没解释，他只安慰过她这一个人的事实。

　　“许谙，至少现在我们依旧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到的仍旧是同一轮月亮，所以哪怕相隔两国，哪怕挫折再多都不要失去自己的本色。”

　　“谢谢你……仲怀信。”

　　——
　　2022年2月3日，巴黎立春。
　　陈枝繁看向太阳，做了一个决定。
　　春天来临之际，她选择放弃治疗，放过自己。

　　顾及许谙的学业问题，她没有选择再回到国内折腾。而是选择留在巴黎，留在许谙外公外婆生前一直向往的地方度过生命的最后四个月。

　　前段时间的治疗，让陈枝繁整个人变得枯瘦，她握着许谙的手：“阿谙，这段时间妈妈总在想……我义无反顾的将你带来巴黎，最后却又要留下你一个人孤单的走完之后的路……我总是自私的。”

　　“因为我的顾虑，我的疑心，我的恐惧，而阻断和改变了你的路……”

　　许谙抱着她：“妈妈，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总会义无反顾和毫不犹豫的依靠你，因为你给了我足够多的爱，我才有与命运抗衡的勇气和决心……”

　　……
　　同年6月6日，初夏。
　　陈枝繁在凌晨三点四十五分长眠于这个季节。
　　初夏的所有美好在这一天戛然而止……

　　陈枝繁的骨灰被许哲带回了她的家乡，葬在了川都最美丽的地方。

　　许谙做了一场梦，梦里陈枝繁告诉她，至少现在自己不会活得太痛苦，并且自由了。

　　梦醒。
　　许谙同许哲一起站在她的墓碑前，燥热的风扑向两人，像是陈枝繁最后留给两人的拥抱一样，谁都不曾动摇，一心贪恋这最后的告别。

　　许谙脸上的泪痕被风带走，她看着墓碑上陈枝繁的照片，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松懈，她跪在墓碑前哭泣。

　　许哲始终站立在碑前，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平静的外表下藏着失去爱人的痛苦。

　　许哲扶起地上的许谙，嗓音沙哑的告诉她：“不要在妈妈面前哭泣，她在远方会担心，会难过……”说完俯身帮许谙拍去膝盖上的灰尘。

　　“阿谙，爸爸只有你了……”

　　许谙含着泪看着憔悴疲惫的许哲，从陈枝繁去世到现在许哲忙前忙后的处理后事，不曾有过一丝懈怠，也不曾好好休息过。

　　“爸爸，妈妈现在至少不会那么痛苦了对吧？”许谙的眼睛有些空洞的看着一旁。

　　许哲安抚着她：“不会了，她会在远方开启新的人生，会以另一种方式一直陪着我们。”

　　“或许是夜晚最亮的那颗星星，又或许是最奇特的那朵云，也或许是微风，是一场雨，一场雪，一场雾，一朵花，一只蝶……只有我们还记得她，她就从未离开过我们……”许哲平静的细数着陈枝繁存在的方式，直到眼角划下一滴泪，他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脆弱的一面怕被看穿，许哲别过脸想要支开许谙： “阿谙，你先去外面等着，爸爸想和妈妈说几句话。”

　　——
　　许哲蹲在碑前，指腹摩挲着那张照片。
　　有些哽咽：“阿繁，你走了就没人会再像你一样爱我了……”

　　“前几天你总是劝我接纳别人，可我们在那样热烈的年纪相爱到现在，我该怎样说服自己去爱别人，我做不到……”

　　“我枯燥的世界因为你的出现有了乐趣，也因为你将阿谙带来这个世上，我淡漠的性子才有了温度，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许哲将自己脆弱的一面赤诚的坦露在爱人面前。

　　可惜他的爱人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这冗长的一生，他要一个人走完后半辈子才能换来与她的再次相见……
　　太漫长，太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