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2. 有客自远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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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已经退休，但被学校返聘，感觉和没退时差不多。只是不再担任教导主任，转而带两个六年级的班，一个尖子班，一个普通班。大家见了面，还是习惯尊称他一声“韩主任”。
这天，我正在办公室，门卫大爷打来电话，说楼下有位客人要找韩主任，自称是远房亲戚。门卫一时找不到大大，便问我能不能下去接一下。
我在校门口见到了这位客人。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放错了地方的青铜雕像。古铜色的脸庞被晒得发亮，深刻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开来，如干涸河床的裂痕。花白的鬓角从鸭舌帽檐下钻出，与浓黑的眉毛对比鲜明。
靛蓝色的蒙古袍立领已被汗微微浸湿，宽厚的肩膀将布料撑得紧绷，袍摆下露出一双沾满尘土的旧马靴。他粗壮的右手紧抓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指节像老树的根瘤般凸起，左手则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裤缝。
最令人称奇的是那浓眉与深眸，跟大大长得一模一样，连那乱糟糟的胡须都极为相似。不必多说，他定是大大的亲人。
我们的目光相遇时，他深褐色的眼里掠过牦牛般的温顺与慌张，干燥的嘴唇嚅动着，像在努力挤出一句练习已久的汉语。
“你好，请问韩剑锋是在这里吗？”
“是的，不过韩主任今天去市里了，明天才回来。您找他有事吗？”我对他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哦，他是我的阿巴嘎，哦，就是小叔叔。”他显得有些失望，“那我……我明天再来这里找他吧！”
“不用不用，”我赶忙说，“韩主任是我大伯。您先跟我回家吧！我该叫您一声哥哥的。”几乎无需确认，他的样貌就是最直接的通行证。
妈妈见了也吓一跳，“这肯定是你大大的侄子！”她几乎立刻断定。
我引他到二楼的客厅坐下，随即跑进大大的卧室。大大的优秀教师证书很多，里面夹着各个时期的照片。我来不及细挑，随手抱了几本就出来给他看。
蒙古哥哥只翻开一页，眼眶立刻就红了。
“是他……是我的小叔叔！”他声音有些哽咽，“我大概五六岁时，他就离开了。但我记得他，小时候他常带我骑马，放羊。后来听阿爸阿妈说，他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天大的傻事，对不起大家，就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努力平复情绪：“阿爸阿妈一直说，其实不是他的错。他起初在一中上学，家里还有联系。毕业后好像去了工厂，之后过了几年，就彻底没了音讯。”
“这次我们先是打电话到一中问，”他继续道，“可时间隔得太久，没人有他的消息。还好最后学校在校志上查到他当年在校队的记录，我们才知道他后来去了钢厂。”
这我倒是知道。一中每年都会把做出特别贡献的获奖者写进校志。就像小雨哥，他当年五科联赛夺冠，高一高二全市统考第一，这些记录也都留在了一中校志里。原来大大当年，真的是一中的风云人物。
“后来我们又打电话到钢厂，”蒙古哥哥接着说，“可那边什么记录都没了。我们只好找到公安局，查下来重名的人很多，阿爸嘱咐我，这一趟出来，必须一个个找过去，一个个确认。”
“您……您已经找过很多人了吗？”我忍不住问。
“没有，这是第一个。”他脸上露出一丝淳朴的庆幸，“我运气好。我们先去问了市教育局，他们说小叔叔在这里教了一辈子小学，坚决不调走，还得过很多奖。阿爸一听就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了。”
第二天一早，大大就从市里赶了回来。他一见到蒙古哥哥，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几乎刚打完招呼，他转身就又要走。
“琪琪嘎，你等着！我再去市里买点好牛羊肉，很快就回来！”他边匆匆往外走边说，“下午咱们一起准备！”
整个下午，大大和蒙古哥哥就在后院院坝里忙活开来，各种工具家伙什摆了一地。他们砍来几根斑竹，削成一捆粗细均匀的签子，又搭起一个临时的灶火台。我和妈妈完全插不上手，大大以前也从没教过我们这些。
夜晚，我们围坐在凉亭下，就着啤酒，吃着现烤的羊肉串，牛肉串，烤茄子，土豆片，青椒，还有香喷喷的烤馒头片。
“琪琪嘎，阿巴嘎这里的牛羊肉，终究比不上家里的。我也好多年没亲手弄过这些了，你多担待。”大大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感慨。
“阿巴嘎，您烤的味儿还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记得这香气，一点没变。”蒙古哥哥真诚地说。
“哪里，佐料都不一样喽。”大大笑着摇了摇头，“你……都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您当年给我做的那把弹弓，我还一直挂在毡房里呢。阿爸说，这些东西都得给您留着，您终究会叶落归根的，这都是念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我还记得小时候，您把我托在马背上，紧紧搂着我，怕我摔下去……”
“哦，你们聊，你们聊……对不起，昨晚又没休息好，我得去眯瞪一会儿……”爸爸说着，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
又来这一套。爸爸总找这理由溜号。但这一次，我觉着或许我也该找个借口离开。
“都给我坐下！”大大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坚决，“兄弟，锋哥求你了！没什么不能听的，我们是一家人！”
爸爸愣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阿妈离世之前，拜托阿爸一定要找到您，一定要跟您道个歉。”
蒙古哥哥的声音低了下去，气氛也随之肃穆起来，“我这次出来，阿爸一再嘱咐，要我转告您：他一直感激您，也一定要替我阿爸阿妈，当面给您赔个不是！”
说着，他突然站起身，后退几步，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行的却是汉人的礼节。
“对不起，阿巴嘎。”他抬起头，神色庄重，“这是阿爸嘱咐我，必须做到的。”
“你……有几个娃娃了？”大大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哦，两个，一男一女。去年我刚当上爷爷。女儿还没出嫁呢！”
“你都是爷爷啦！”大大感叹着，声音里混着欣慰和时光流逝的苍茫，
“你阿爸身体还好？娃娃们都怎么样？”
“都挺好的！现在娃娃们主要在忙沙漠绿化的事，用麦草，稻草在沙地里扎方格，一年年往前推进。工程量是大，可娃娃说，再有个十几二十年，效果就能出来了！兴许到那时，还能重新变回草原牧场呢，日子就更好过了。”
“每年阿爸阿妈都会带我去给爷爷，还有韩爷爷上坟，磕头。”大大的脸色凄然下来。
“前几年阿妈还在的时候，我们已经把两位老人家的坟重新修葺好了，现在很像样了。阿爸说，在您回去之前，就先由我替您磕头了。”
可大大心里清楚，自己亲生父亲的那座坟茔里，根本没有尸骨。
“您……找到奶奶了没有？”蒙古哥哥小心地问。
大大凄然地摇了摇头。
“阿爸也说，这么多年了，奶奶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问您，要是乐意，就在爷爷的坟边，给奶奶加一个衣冠冢？”
大大依旧凄然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用啦……谢谢你阿爸。”
……
“那个学校还在吗？”大大突然问。
“还在呀，现在可好了。已经是我们旗的重点学校了。小学和初中已经分开了。都是重点小学和重点中学。”
“您和韩爷爷当年的宿舍楼已经没有了，那里变成了小学和中学之间的一条马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3-12. 有客自远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