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11. 猛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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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离开之后，很多天我都缓不过来，一直处在一种迷迷茫茫的状态，蜷缩在床铺上，脸深深埋进那只胖胖的玩具狗熊身上。那上面还残留着儿子的一点点奶香，一点阳光晒过绒毛的味道，那是儿子的气息。
我只觉得心口被生生剜开了一个洞，疼痛正汩汩地涌。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沉重至极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心跳，碾压过胸腔的每一寸。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体艰难划过干涸喉咙的嘶哑摩擦。
整个世界被抽成了真空，寂静里，只有记忆喧嚣不止，咯咯的笑声撞在墙上，微小的脚步声仿佛还在房间里回响。
我越想用力抱紧那点虚无的温度，四肢就越冰冷。脊椎再也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我滑落在地上，蜷成子宫里的姿势。
妈妈完全是病急乱投医，她拜托大大想尽一切办法去寻各种偏方，趁着爸爸下乡的机会，托他去乡亲那里收集对应的药材。
她在屋里熬了一锅又一锅的中药，那股浓重复杂的苦涩味弥漫开来，却终究抵不过我心里的苦。
我感激他们的真心，但也知道这终究没什么用处。
重病终须猛药治！
在我再一次忍着苦涩，喝下妈妈递来的药汤后，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一直站在床边，心痛地抹着眼泪。
“我的儿呀，你个痴儿！”妈妈一边哭着，一边在我床边坐下，“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我绝望地望着她，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只是喃喃道：“可我……想我的孩子……”
“妈也想我的外孙，他多招人疼啊……这个天杀的！”
妈妈恨恨地骂了一句，随即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来，娜娜，妈今天这张老脸也不要了，问你几句话。”
“你……见过那个神童了，对吧？”见我点头，她紧接着问，目光灼灼，“他……能让你觉得快乐吗？”
“妈！你说什么呀！”我又气又急，脸上发烫，“我们……就只见过那一面！”
“妈是问，假如，假如他主动要求了，你会拒绝吗？”
我会拒绝吗？我怔住了，内心一阵慌乱。我会吗？
“……可他，怎么会是那种人？”我最终虚弱地反驳道。
“他当然不是！我们娜娜也不可能看上那种混蛋。”
妈妈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理解的宽慰，“你大大当年……在妈心里，或许跟你那位神童一样，是顶好的人。可娜娜，你得知道，你跟妈是不一样的。”
我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当年……是妈妈主动的。”
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你大大第二天就要回部队了。那场仗太惨烈，我怕他……怕他回不来。我又是那么喜欢他，就想让他……做一回真正的人。”
她顿了顿，羞涩中带着一份遥远的骄傲：“你大大是个正人君子，可架不住我主动……况且，妈当年好歹也是个美人，并不比我的娜娜差。”
“妈……”我羞得把脸埋进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跟你说实话，那次……也是妈的第一次，也会不舒服！”
她的语气变得肯定，“但因为心里是爱他的，所以……也觉得是快乐的呀！你跟小吴之间根本没感情，你们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可我就是不正常……”我心灰意冷地摇头。
“胡说！你只是没放开，也没找对人。”妈妈斩钉截铁地打断我，“因为你还没遇到那个真正能让你心动的男人！”
在我对自己彻底失去信心的时候，她的话像一盏灯，勉强照亮了我眼前雾气迷蒙的路。
“那……跟别的男孩子呢？也找不到半点快乐？”妈妈又追问了一句。
“哪有什么别人！我没有！”我急忙否认。
“那就对了！”妈妈像是抓住了最重要的证据，松了口气。
她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远方，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你已经知道些，我跟你爸爸，还有你大大，我们三个人的事。对吧？”
她缓缓开口，“我跟你爸爸，本来就算是准订婚了。我们两家人是街坊，知根知底，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你爸爸人很好，就是性子闷，年轻时候也挺俊，现在不还是个老帅哥？”
“那时候，我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该怎么选。偏偏他们俩还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又都对我好……感情这种事，谁又愿意轻易放手呢？就这么拖着，一晃就是三四年。在那个年代，这已经太长了，街坊间闲话很多。”
“后来，是你爸爸先退出了。他找了个报考警校的机会，主动离开了钢厂。临走前，他跟你大大订了个约定，说如果两年后我还没有选择嫁给大大，他就回来娶我。”
我静静地听着这段从未知晓的过往。
“可你爸爸一走，你大大反倒开始躲着我了。我后来才懂，他是想把你爸爸让回来，他觉得你爸爸更适合我，想让我自然地去等你爸爸回来。”
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既念着大大的好，也心疼爸爸的傻。
“再后来……我怀了你哥哥。姥姥姥爷觉得丢尽了脸，把我赶出了家门。我以为你大大回不来了，就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给他留下这条血脉。”
“你哥哥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跟他们俩都没关系。他出生后，我走投无路，只能在你们一中对面的巷子里，摆个小摊卖豆腐……”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段岁月显然充满了艰辛。
“后来，你爸爸回来了。起初他什么都不知道，爷爷奶奶瞒着他，姥姥姥爷也没脸说。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看见了我，那时你哥哥已经两个多月，眉眼长得跟你大大一模一样。”
“他看见我们娘俩，一句话都没多问，毫不犹豫就把我们接回了家。他去跟爷爷奶奶说，哥哥是他的孩子。老人哪能信？这算怎么回事啊！”
“可他不管。他把工作关系也迁到了镇上，偷偷把你哥哥的姓改了，生日也往后挪了两年……生生弄成了像是我们婚后才生的孩子。”
妈妈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沉重的回忆中挣脱出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脸上竟又泛起一丝少女般的红晕。
“妈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是想告诉你，”她握着我的手，“虽然你爸爸和你大大是那么不一样的两个人，可妈……都喜欢过。你知道吗？”
“就好比，把你大大比作你的那个神童，但这个世界那么大，一定还存在另一个男人，像你爸爸那样的。你得走出去，找到他！听见了吗？”
“可是我……”我似乎被说动了，但巨大的失落感依然笼罩着我。
“没有可是！”妈妈语气坚决，“小吴只是你命里的一道劫，就像你哥哥的出生是妈的劫一样！你身体肯定没病，妈敢断定。等你哪天真为一个男人动了心，再去勇敢试一次，懂吗？”
“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心依旧为儿子绞痛。
“妈也想我的外孙啊，他那么小……”妈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个天杀的啊……我只求老天爷开眼，保佑我的外孙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地长大！”
……
许多年后，当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告诉我他暑假要回来看我，说他永远记得我，记得姥姥姥爷，记得大姥爷时……我握着话筒，百感交集。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地释然了。吴老师或许从未成为一个好丈夫，但他至少，的的确确是个好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