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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温穗,喜欢你岁岁年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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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春天来得早,刚过完元宵,巷口的香樟树就抽出了新绿的嫩芽,风一吹,簌簌地落满肩头。
温穗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不是鞭炮声,也不是孩子们的嬉闹声,是很轻很柔的动静,像有谁在耳边捻碎了一把春光。她翻了个身,鼻尖撞进一片温热的怀抱,松木香气混着淡淡的草木香,是陆时屿独有的味道。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尾音勾着点笑意,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再睡会儿,还早。”
温穗蹭了蹭他的胸口,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在干嘛?”
“没干嘛。”陆时屿低头,在她发顶印了个吻,指尖却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温穗才不信。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擦过她的耳尖,能听见他身后传来的细微声响,像纸张翻动,又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搁在床头。她索性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固执地往他身后瞧:“你藏什么了,这么神秘?”
陆时屿被她这副较真的模样逗笑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篾条细得像发丝,编得极精巧,篮子里铺着一层嫩绿的青草,草叶上沾着晶莹的露珠,还卧着一只小小的木雕蝉——比之前那两只都要小巧,翅膀是用极薄的竹片做的,迎着光看,竟能透出淡淡的青影。
“这是……”温穗的眼睛亮了亮,伸手想去碰,又怕惊落了草叶上的露珠。
“开春了,该换个新的了。”陆时屿把篮子递到她手里,指尖划过竹篮的纹路,“我查了,惊蛰一过,土里的蝉就该醒了。这只竹蝉,是用开春的第一茬竹篾编的,你摸摸。”
温穗的指尖轻轻覆上竹蝉的翅膀,竹片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翅膀下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机关,她轻轻一拨,“嗡”的一声轻响,比之前的木蝉更清脆,像春日里的第一声鸟鸣,又像雨后春笋破土的轻响。
“好听。”她弯起嘴角,梨涡浅浅的,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陆时屿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忽然俯身,在她唇角印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青草和晨露的味道。
“温穗,”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春天到了。”
温穗的脸倏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温热的皮肤,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一直都知道。
知道春天来了,香樟树发了芽,三角梅谢了又开,知道院子里的那株玉兰,昨夜悄悄绽了花苞,知道陆时屿为了编这个竹篮,熬了好几个深夜——她见过他灯下的模样,手指被竹篾划破,渗出血珠,他却只是皱了皱眉,用纸巾擦了擦,又继续低头编织。
她还知道,春天于他们而言,是新的开始。
是告别了漫长的等待和错过,是终于可以牵着手,走过满城的春光。
两人赖在床上,又腻歪了好一会儿,直到窗外的鸟鸣声越来越热闹,陆时屿才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去做早饭,你再躺会儿。”
温穗摇摇头,也跟着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偷喝了米酒的小猫:“我陪你。”
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刚冒芽的薄荷,绿油油的,煞是喜人。陆时屿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温穗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那个竹篮,时不时拨弄一下竹蝉的翅膀,听着那声清脆的“嗡”响,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早饭是春日特有的清爽。一碗荠菜粥,一碟凉拌春笋,还有两个刚蒸好的青团,青碧色的外皮,咬开是甜糯的豆沙馅,带着艾草的清香。
温穗小口小口地吃着,青团的甜香混着荠菜粥的清爽,在舌尖散开,是春天的味道。
陆时屿看着她,忽然开口:“今天惊蛰,镇上有庙会,要不要去逛逛?”
“庙会?”温穗的眼睛亮了,她听隔壁的阿婆说过,镇上的惊蛰庙会很热闹,有卖风筝的,有捏糖人的,还有人在戏台子上唱折子戏。
“嗯。”陆时屿点头,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豆沙,“听说还有人卖雏鸟,毛茸茸的,很可爱。”
温穗用力点头,脸颊鼓鼓的,像只偷吃了青团的小松鼠。
吃完早饭,两人收拾了一下,便牵着手出门了。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像裹了一层薄棉被。巷口的香樟树下,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聊天,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小陆,带媳妇逛庙会去啊?”
陆时屿牵着温穗的手,紧了紧,笑着应道:“是啊,王叔。”
温穗的脸又红了,把头埋得低低的,却悄悄握紧了陆时屿的手。
从巷口到镇上,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两人却走得很慢。路边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黄的、紫的、白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温穗的脚步时不时停下来,指尖轻轻拂过花瓣,陆时屿就陪着她,耐心地等。
“你看,这朵花像不像蝴蝶?”温穗指着一朵紫色的小花,眼睛亮晶晶的。
“像。”陆时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认真地点头,“比蝴蝶还好看。”
温穗被他逗笑了,伸手轻轻捶了捶他的胳膊:“你就会哄我。”
“哄你一辈子。”陆时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划过她的掌心,语气认真。
温穗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更红了,却忍不住弯起嘴角。
庙会果然很热闹。
戏台子前围满了人,咿咿呀呀的唱腔,穿过人群,飘到耳边。卖风筝的小贩,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风筝,蝴蝶、燕子、蜈蚣,五颜六色的,在春日的天空下,格外惹眼。捏糖人的老爷爷,手艺精巧,一勺糖浆,在石板上龙飞凤舞,转眼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陆时屿牵着温穗的手,挤过人群,耐心地给她描述眼前的一切。
“阿穗,你左边,有个卖棉花糖的,好大一朵,像天上的云。”
“阿穗,你听,戏台上在唱《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很好听。”
“阿穗,你看……”
温穗认真地听着,嘴角的笑意,像春日里的暖阳,怎么也藏不住。她看不见那些热闹的景象,却能通过陆时屿的声音,想象出一幅鲜活的春日画卷——风筝在天上飞,糖人在石板上甜,戏台上的青衣,水袖翩跹。
走到卖雏鸟的摊子前,陆时屿停了下来。
摊子上摆着几个竹笼,笼子里卧着几只毛茸茸的雏鸟,黄澄澄的,像一团团小绒球,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要不要买一只?”陆时屿问。
温穗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它们会想家的。”
陆时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
他没有强求,只是牵着她的手,又往前走了走。
走到庙会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有很多孩子在放风筝。风筝线拉得长长的,风筝在天上飘着,像一只只自由的飞鸟。
温穗的脚步顿住了,眼里满是向往。
陆时屿看在眼里,转身就往卖风筝的摊子走去。
没过多久,他手里就多了一只风筝,是一只蝉形的风筝,翅膀是用青绿色的绸布做的,迎着风,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夏蝉。
“来,我们放风筝。”他牵着温穗的手,走到草地中央,把风筝线递给她。
温穗的指尖触到粗糙的线轴,心里有些紧张:“我……我不会。”
“我教你。”陆时屿站在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握着她的手,一起握住线轴,“风来了,跑起来。”
春日的风,温柔地拂过脸颊,带着青草和花香的味道。温穗跟着陆时屿的脚步,慢慢跑起来,蝉形的风筝在风里摇摇晃晃,渐渐升高,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了天空中一个小小的青点。
“飞起来了!”温穗的声音里满是惊喜,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嗯,飞起来了。”陆时屿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忍不住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穗,喜欢你。”
“喜欢在冬天的雪地里,牵着你的手。”
“喜欢在新年的烟火下,抱着你。”
“喜欢在春天的风里,和你一起放风筝。”
“喜欢你,岁岁年年。”
温穗的脚步倏地停住了,风筝线从指尖滑落,她转过身,扑进陆时屿的怀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衬衫上,温热的。
不是难过,是欢喜,是庆幸,是终于等到了的,满心满眼的动容。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清晰:“陆时屿,我也喜欢你。”
“喜欢岁岁年年的你。”
“喜欢岁岁年年,和你在一起。”
春日的风,轻轻吹过草地,吹起两人的衣角,蝉形的风筝在天上飘着,线轴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香樟树下。远处的戏台子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卖糖人的老爷爷,敲着铜锣,声音清脆。
风里,似乎又传来了蝉鸣的声响。
不是木雕的,不是竹编的,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春日的蝉鸣。
是蛰伏了一冬的蝉,终于醒了过来,在春光里,唱着岁岁年年的歌。
是属于他和她的,岁岁年年,永不落幕的,爱的蝉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