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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暖岁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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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新年没有雪,却有漫山遍野的三角梅,热热闹闹地开在巷口墙头,把深冬的风都染得暖融融的。
温穗是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巨响,是孩子们攥在手里的小摔炮,“啪”的一声轻响,碎成一地红纸屑,像撒了满地的星星。她翻了个身,鼻尖蹭到一片温热的布料,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是陆时屿的味道。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温柔得恰到好处。温穗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动作很轻,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她的指尖还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到陆时屿皮肤的那一刻,他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手臂更紧地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温穗点了点头,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忍不住弯起:“外面好吵。”
“是隔壁家的小团子,”陆时屿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昨天就缠着我,说要和你一起放烟花。”
温穗“唔”了一声,想起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清泉。昨天她来送年糕的时候,还攥着温穗的手不放,奶声奶气地说:“温穗姐姐,新年要放烟花,烟花会带来好运气哦。”
“那我们起来吗?”温穗问。
陆时屿却没动,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再躺会儿。”
窗外的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混着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温穗能感觉到陆时屿的心跳,一下一下,和着她的呼吸,慢慢同频。
她想起去年的新年,那时候她还在国外,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听着手机里传来的鞭炮声,心里空落落的。那时候她总觉得,南方的夏天没有蝉鸣,新年没有雪,连风都是寡淡的。
可现在,她窝在陆时屿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松木香气,听着窗外的烟火声,忽然觉得,原来没有雪的新年,也可以这么暖。
“陆时屿,”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你说,今年的蝉,会不会提前出来?”
陆时屿失笑,低头捏了捏她的脸颊:“傻丫头,蝉要等梅雨过后才会鸣。现在才一月,它们还在土里睡觉呢。”
“可是我想听见蝉鸣了。”温穗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
陆时屿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她,翻身下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一个木匣子。
温穗好奇地撑起身子,看着他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转过身来。
是一只木雕的蝉,比上次那个更小,更精致,翅膀上的纹路细得像发丝,腹部还嵌着一颗小小的红玛瑙,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温穗的眼睛亮了亮。
“我新雕的。”陆时屿走过来,坐在床边,把木蝉放在她的掌心,“你不是想听见蝉鸣吗?我查了资料,做了个小机关。”
他说着,轻轻拨动木蝉的翅膀。
“嗡——”
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真的蝉鸣,清越悠扬,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竟真的有几分夏日午后的慵懒与惬意。
温穗愣住了,指尖轻轻抚过木蝉的翅膀,那声响断断续续,却温柔得不像话。她抬起头,看向陆时屿,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知道,为了雕这只木蝉,他熬了多少个夜晚。她见过他灯下的模样,眉头紧锁,手里握着刻刀,一点一点地打磨,指尖被木屑划出道道细小的伤口,却浑然不觉。
“陆时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哽咽,“你怎么这么好。”
陆时屿笑了,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润,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温穗,以前的那些年,我错过了你的夏天,错过了你的新年,错过了你很多很多的时光。往后的日子,我想把这些都补回来。”
“补一辈子。”
温穗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难过,是满心满眼的欢喜。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带着温热的温度。
“好。”她轻轻说,“我们补一辈子。”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却不再吵闹,反而像是在为他们的对话伴奏。阳光透过窗帘,在地上织出一张金色的网,把相拥的两人裹在里面,温柔得像一个不会醒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温穗才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她攥着那只木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是不是要去买年货?”
陆时屿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不急,先把早饭吃了。”
早饭是陆时屿做的,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细碎的葱花。温穗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的香气混着葱花的清新,在舌尖散开,暖融融的,从胃里一直暖到心底。
“好吃吗?”陆时屿坐在对面,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温穗用力点头,嘴角沾了一点汤汁,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陆时屿拿起纸巾,伸手替她擦去,指尖的触感温柔得不像话。
吃完早饭,两人牵着手出门。
巷口的三角梅开得正艳,一簇簇的,像燃烧的火焰。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陆时屿牵着温穗的手,她的手心微凉,他便用力攥了攥,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新年的气息。红灯笼挂在屋檐下,春联贴在门框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追着跑着,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温穗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个第一次过年的孩子,东看看,西瞧瞧。她的视力不太好,只能模糊地看到眼前的景象,却依然觉得新奇。
陆时屿耐心地陪着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给她描述眼前的一切:“阿穗,你看左边,有个卖糖画的老爷爷,他的糖画做得可好看了,有龙,有凤,还有小兔子。”
“阿穗,前面有个卖花的摊子,有玫瑰,有百合,还有你最喜欢的向日葵。”
“阿穗,你听,有人在唱新年歌,很好听。”
温穗认真地听着,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她伸出手,紧紧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她知道,只要有他在,就算她看不见,也能看见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走到卖糖画的摊子前,陆时屿停了下来:“要不要买一个?”
温穗点了点头。
老爷爷笑眯眯地问:“小姑娘,想要什么图案?”
陆时屿替她答道:“要一只蝉。”
老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下:“好嘞!”
糖浆在石板上流淌,金黄的色泽,像融化的阳光。老爷爷的手很巧,手腕一转,一只栩栩如生的蝉就出现在眼前,翅膀薄得像蝉翼,纹路清晰可见。
陆时屿付了钱,接过糖画,递到温穗手里。
温穗的指尖触到糖画的温度,暖暖的。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甜香。她轻轻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童年的味道。
“好吃吗?”陆时屿问。
温穗点了点头,把糖画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陆时屿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他看着温穗眉眼弯弯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逛到中午,两人手里已经提满了东西。有春联,有福字,有温穗爱吃的蜜饯,还有陆时屿特意买的烟花。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盲人书店。温穗的脚步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向往。
陆时屿察觉到了,牵住她的手:“进去看看?”
温穗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打扰到别人?”
“不会的。”陆时屿笑了笑,牵着她走了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书架上摆满了盲文书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人,看见温穗,笑着打招呼:“小姑娘,想买什么书?”
温穗的指尖划过书架上的书脊,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那是盲文特有的纹路。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原来,这世间有这么多人,在为他们这些看不见的人,默默付出着。
陆时屿陪在她身边,耐心地听着她和老板说话。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最后,温穗选了一本盲文版的诗集。老板替她包好,笑着说:“新年快乐啊,小姑娘。”
“新年快乐。”温穗笑着回应。
走出书店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暖橙色。巷口的三角梅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娇艳。
陆时屿牵着温穗的手,手里提着满满的年货,肩上背着那本诗集。温穗的手里攥着那只糖画蝉,另一只手被陆时屿紧紧牵着,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的烟火气,还有香樟树的清香。温穗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陆时屿,”她轻声说,“我好像听见蝉鸣了。”
陆时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知道,那是风穿过香樟树叶的声音,是远处孩童的嬉笑声,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声。
可他还是停下脚步,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嗯,是蝉鸣。是属于我们的,新年的蝉鸣。”
温穗的眼睛亮了,她抬起头,看向陆时屿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陆时屿把年货放下,转身去厨房忙碌。温穗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只木雕的蝉,轻轻拨动翅膀,“嗡”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响,洗菜声,切菜声,还有陆时屿偶尔哼起的小调,温柔得不像话。她靠在沙发上,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原来,这就是家的味道。
是烟火气,是蝉鸣声,是他的味道。
晚饭很丰盛,陆时屿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温穗爱吃的糖醋排骨,有清蒸鲈鱼,还有翠绿的青菜。暖黄的灯光洒在餐桌上,映得饭菜热气腾腾,也映得两人的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新年快乐,阿穗。”陆时屿举起酒杯,里面盛着温热的米酒。
温穗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新年快乐,陆时屿。”
米酒的醇香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甜。温穗喝了一小口,脸颊就泛起了红晕,像熟透的樱桃。
陆时屿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晚饭吃得很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起小时候的新年,聊起巷口的三角梅,聊起那些错过的时光,也聊起未来的日子。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密了起来,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像盛开的繁花,把夜空装点得璀璨夺目。
“我们去放烟花吧。”温穗忽然说。
陆时屿笑着应下:“好。”
两人牵着手,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香樟树,是陆时屿当年特意移栽过来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
陆时屿从袋子里拿出烟花,是那种小小的仙女棒,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却能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他点燃一根,递给温穗。
火花在黑暗中亮起,发出“滋滋”的声响,金色的光芒在温穗的指尖跳跃,像星星落在了她的手上。
温穗的眼睛亮得惊人,她举起仙女棒,轻轻转动手腕,金色的火花便在空中划出一个个漂亮的圆圈。
“好看吗?”陆时屿站在她身边,声音温柔。
温穗用力点头,脸颊被火花映得通红:“好看。”
陆时屿又点燃了几根,递给她。两人站在香樟树下,手里举着仙女棒,金色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跃,像一场盛大的星光。
温穗的笑声清脆,像风铃,在院子里回荡。她看不见烟花的绚烂,却能听见它绽放的声响,能感受到陆时屿掌心的温度,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
这就够了。
陆时屿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阿穗,以后每一个新年,我都陪你放烟花。”
“每一个夏天,我都陪你听蝉鸣。”
温穗的眼眶又热了,她靠在他的怀里,手里的仙女棒还在燃烧,金色的火花落在两人的发间,像撒了满地的星光。
“好。”她轻轻说,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满是欢喜,“我们一起,岁岁年年。”
仙女棒的光芒渐渐黯淡,最后化作点点星火,落在地上,熄灭了。
可夜空里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朵,一簇簇,像永不落幕的星光。
温穗靠在陆时屿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听着远处的烟花声,听着风穿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听见了蝉鸣。
不是木雕的蝉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响,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夏日的蝉鸣。
那蝉鸣清越悠扬,穿过岁月的长河,跨过山海的阻隔,落在了这个没有雪的新年里,落在了她和陆时屿的心上。
是暖岁的蝉声,是永不落幕的,爱的回响。
夜色温柔,星光璀璨。
香樟树下,相拥的两人,眉眼含笑。
原来,有些喜欢,真的可以跨过山海,跨过岁月,在心底鸣一辈子。
原来,这个没有雪的新年,也可以这么暖,这么甜。
就像,那个夏天的蝉鸣,从来都没有停过。
就像,他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