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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要跟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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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起轻雷惊蛰时,新桃抱蕊柳垂丝。
雷声擦着屋顶过去,风携雨灌入窗户,卷起顾柔安面前的书页,将《内训》翻得凌乱,满纸荒唐。
“好大的风。”黄莺进屋将热茶放在书案上,去掩住窗户,“我方才路过夫人院里,廊下几个小丫头跟我说,嫁衣做好了,可漂亮了!”
“别关。”顾柔安走到窗边,又把窗户打开,风将她的步摇和耳珰吹得摇摆,发髻也轻晃。
“大小姐!可不能淋了雨。还有几日就成婚了,万万不能遭了病——”
“你说这么大的雨。”顾柔安远远望着天边,“姐姐也没带伞,不知道有没有地方能避雨。”
“……”黄莺哑然,抿嘴道,“肯定有的。”
“她吃什么喝什么呢?”顾柔安自顾自说着,红了眼眶,“辟谷丹那么难吃,她肯定瘦了……”
“我的大小姐,她都离开半个月了,你这天天挂记天天操心,你还瘦了呢。”黄莺叹气,将她拽离窗边,硬是关上窗,“别伤心了。都要成婚了。”
“成婚就不能伤心吗?!”顾柔安拿着手帕哭起来,“我就是想她,不行吗?”
“哎呦——”一道轻呼声从门口传来,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几步走近,“柔儿可别哭了,不吉利。”
“娘,我想静儿姐……”
“可别提那个白眼狼,她爹娘白养她这么多年。”李婉坐在女儿身边,给她抹眼泪,“快别哭了,你可不能为了她哭没了自己的福气。你知道你爹给你陪了多少嫁妆吗?”
李婉从怀里拿出厚厚一本嫁妆单,展开给她看:“你瞧瞧,你爹多疼你。”
顾柔安翻了两折,看到上面的那么多珍宝首饰,第一反应是想静儿姐分享喜悦,下一瞬意识到能说话的人已经走了,不禁悲从中来。
没了姐姐,熟悉的环境忽然很陌生,亲人也变得面容模糊。她觉得哪里不对,胸口发堵,心里空落,但她想不明白。
也许是关了窗户太闷了。
于是她扭头道:“把窗户开开,让我透透气。”
“外面雨太大了。”黄莺站在那不动,笑吟吟道,“大小姐,快看嫁妆吧!”
雨声哗然,顾柔安又绕了回去,愁起姐姐在哪躲雨。
山间雨重,但田野雨丝绵绵。
田埂上有黑衫人背着行囊,拿着长剑,冒雨而行。两侧田里女人男人都在整地,大着肚子的妇人打土耙地,一旁土坡上竹筐盖着斗笠,里面是个瘦骨嶙峋的女娃。
进了村落,各家女子或是喂猪喂鸡鸭,或是端着木盆去溪边锤洗衣裳。有几户开着门,里头男人正抽烟袋,吧嗒吧嗒。看见陌生的黑衫人路过,他们都露出精芒,短短几息已经编造出天下大事和阴谋论,只等晚上女人做针线时吹嘘一番。
柳静本不打算停,却在一个破院前驻足。
穿着单薄破衣的女人被麻绳拴着脚踝,没有鞋子的脚满是泥泞。蓬头垢面看不清脸,但观其歪头直腿的体态和僵硬剁猪草的动作,像是痴傻之人。可她还挺着圆肚子,月份不大,但由于她躯干瘦如柴,这个肚子显得突兀怪异,像长了个瘤。
就在柳静停下的时候,女人像是知道有人在看自己,也扭头看出去。两人对视,柳静从脏乱枯发间看见一双干瘪的死眼,眼珠缓缓往下转,似乎有点神智,知道打量人。
隔壁菜地里忽地冒出一个孕妇,警惕道:“哎,你啷个?”
“你……去哪?”女人忽地开口,嗓音嘶哑。
口音和这里完全不同。
柳静还没回答,女人攥紧了剁猪草的刀,突然猛砍地上的麻绳!豁口钝刀连剁十几刀,她一把扯断麻绳,踉跄着站起来。
“疯娘你搞么事?!”隔壁的孕妇迅速起身呵她。
女人置若罔闻,迈着不利索的腿脚,推开了破编门,朝着柳静走去。那双干瘪的死眼蛮横而疯癫。起皮的嘴唇颤抖着,吐出含混错乱的字,像腐朽的木械正在重启,蹦出堵塞已久的沙石碎屑。
“疯娘!快回去!你男人回来又要打你了!”孕妇恐吓,“快回去!”
“你要跟我走?”柳静试着问。
疯娘重重点头。
“要死咯!疯娘跑咯!”孕妇顿时扯着嗓门大喊,周围好些人家都冒出头,但谁也没有上来。
“她是疯娘!你作孽噢!”“你搞嘛!”“她男人马就回来咯!”
毕竟柳静拿着一柄长剑。
更远的地方有人喊“你家疯婆子跑咯,要被外头人拐走咯”,还有男人粗声的脏话“个日的,老子抽不死她”。
“好,我们走。”柳静直接抢过她的豁口刀丢在地上,然后把她直接横抱起来,朝村外跑去。
“抢人啦!”“疯婆子被掳了!”“完咯完咯!”
身后那些声音都在飞速远去,疯娘听不见了,只有雨打在她脸上产生的几不可闻的簌簌声,还有山野里叽叽啾啾的鸣啼。
忽而天上滚过一道轻雷,疯娘抬头看向天。视野里除了陌生而瘦削的女人脸庞,就是灰蒙蒙白茫茫的天。
山里下雨也下雾。
上清宫为了筹备婚事,处处扯红绸,挂灯笼。但都被雾水打得滂湿,像烂掉的红肉。管事说等太阳出来了再挂出来晾,可一连几日都不见太阳,只能硬挂。
顾柔安在屋里试嫁衣,几个裁缝围着她:“这腰又细了,可以再收一寸。”
“大小姐这两日茶饭不思,肯定会瘦。”黄莺骄傲地说。
“要嫁给孤寒剑尊,难免过喜。”“是啊,吃不下也正常,人间出嫁都斋戒。”“要干干净净出嫁。”“这腰真细,跟杨柳枝一样。”
嫁衣被画了几道粉,就拿走改。
顾柔安坐下吃茶,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黄莺忙前忙后倒是高兴极了,见她闷闷不乐,开解道:“大小姐,你这是紧张了?没事的,剑尊亲自来提亲,还办得这么急,肯定是心仪已久。婚后肯定幸幸福福,和和美美。”
“黄莺,剑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冷峻寡言,凛若寒松,杀伐果断,独来独往,不威自怒!”
顾柔安被她一口气说出这么多溢美之词逗笑了:“你上哪背的?”
“山脚观里请了戏班子,天天演剑尊的戏,那些小丫头都能偷偷溜下去看,可惜我去不了,不过她们会说给我听!”黄莺仰头感叹,“剑尊简直是天下第一大丈夫!”
“难怪我成婚,你这么高兴。”顾柔安看她一脸开心样,心里的郁结稍微散了点,“等成了婚,你就能天天看到他了。”
“是啊,等大小姐你怀了孕,我就替你去伺候姑爷,绝对不让他被别的女人抢走!”
顾柔安羞红了脸,点她额头:“大白天的,乱说话。”
“嘻嘻。”黄莺转身又去收拾那些首饰,“大小姐,这次凤冠上的三颗鲛珠都是剑尊狩来的,他可真厉害呀。等成婚后,把鲛珠打作首饰,还能永驻容颜呢。”
“到时候给你做条坠子,贴身戴。”
“真的吗?”黄莺惊喜回身,扑过来抱住她,“大小姐你最好了!”
顾柔安抱着她拍后背,黄莺年纪小两岁,她都是把她当妹妹,平日里什么都有她一份,就算再精贵的鲛珠也少不了她的。
山雨绵绵,一下就是五六天不见停。
这日天没亮,顾柔安就起来梳洗装扮,七八个嬷嬷和侍女围着她转。她虽已筑基,但从未辟谷,今早就吃了颗辟谷丹。
“这雨真是越来越大。”黄莺担忧地看了眼窗外,那雨白花花地往下砸。
“是啊,出嫁下这么大的雨,真不吉利。”嬷嬷也皱眉。
突然外头匆匆来了个管事,在廊下朗声道:“大小姐!快到窗边!剑尊听闻大雨锁山,要给大小姐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