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杀》拉尼亚凯亚

28、“可恒宗也在北边啊。”

　　扈州虽然靠着京州，但它与京州之间有连绵山脉阻挡，交通不便，所以并没有沾到京州什么好处。反而受限于山脉，难以耕种，只能靠山吃山，勉强维持。

　　“在这当官相当于被流放了。”游风摇头感慨，“我们穿过它就能抵达大北关，不过那时候已经深秋，如果大雪封山，恐怕得等到来年雪融了再进北天山脉。”

　　“还是要当心，乾定门就在扈州。”顾柔安指了远方朦胧的群山，“扈州大青峰，乾定门的老巢。”

　　竹逸纳闷：“乾定门那样的大宗派怎么会建在这里？”

　　“修真宗门都在洞天福地之中，盘踞灵脉才能发展起来。北边灵脉完整，就两条：大青峰所在的乾定山脉和京城外的通天山脉。”

　　“他们直接用灵脉当作名字？”

　　“反了，是他们用自己的名字给灵脉取名。南边灵脉破碎散落，能建的宗门也多。而且南边离京州远，只要宗门效忠通天台，就能站住脚，不会一家独大——通天台也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为什么？”

　　回答竹逸的人是游风：“就像皇帝不希望大臣铁板一块。南边远离京州，通天台鞭长莫及，如果有乾定门这种独大的情况出现，很有可能动摇通天台的权威。唯有宗门多，彼此忌惮，才能让通天台高枕无忧。”

　　“原来如此。那恒宗呢？”

　　顾柔安微微皱眉道：“恒宗不在通俗修真的范畴，它完全避世而居。在姐姐跟我说之前，我对它的了解极少。因为那里只有女人，大家都对它十分不屑。说她们会把禹国的女人抢走，然后用邪术洗脑，把人变成傀儡给她们当奴隶。还说她们吃童男童女永葆青春，诱惑边境的男人与之交合增进功力——”

　　游风听话本多，忙打住：“等等，这怎么越听越像话本里的妖怪？”

　　就连竹逸这种出身村镇的都点头：“确实像，让我想起好多以前听过的鬼怪故事。”

　　“是的，但我之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顾柔安看着北方，“现在想来，或许都不可信。不知恒宗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姐姐过得如何了。”

　　游风伸手拍她肩膀：“别担心。既然行涯坚信那边好，肯定是有依据的。我相信她。”

　　“我也。”竹逸无条件相信恩人。

　　“那我们就快点赶路，希望能在大雪封山前抵达。”顾柔安轻夹马腹，加快速度。

　　竹逸赶驴车跟在后面，游风骑马殿后，三人顺着窄道一路前行。

　　灵脉幅员辽阔，就算乾定门用宗门大阵独揽也没办法完全吃下，还是有边角溢出灵气。山野格外清新，竹逸和游风能清晰感觉到灵气带来的效果，每天睡的吃的都少了，精神反倒更好。

　　行到山脉半腰，竹逸竟在此灵气浓度变化中炼气圆满，就要筑基了。她从修炼开始才一年左右，这种速度让顾柔安十分意外。

　　竹逸本来还挺高兴，觉得能变强保护大家，但听说筑基需要十天半个月，顿时不肯了，不愿意耽误时间。

　　顾柔安深知机不可失的道理，说着“恒宗不会跑，但契机会跑”，把她送进帐篷乖乖闭关。

　　扎营地选在一个村落附近，因为深山野兽多，她们还没办法应对。而且停在这里，可以拿铜板去村子换吃用补给，十分方便。

　　游风擅长与人唠嗑，所以她自告奋勇去了。顾柔安守着营地，毕竟竹逸闭关时封闭六感，她不放心丢下她。

　　这个村子很小，打猎为生，各家院子里只种了些菜，更多的是晾晒的山货，甚至鞣制的皮革。游风一个女子，说要买点吃食，她们也不是很警惕，与她用方言聊起来。

　　游风感觉村子有点奇怪，但想了会儿才注意到奇怪的来源：村中没有孩童和男丁。

　　没有男丁，可能是都去打猎了，但没有孩童未免太诡异，就算野兽来吃孩子，也不可能吃得这么干净。

　　“你们孩子呢？”

　　村中人用方言七嘴八舌说着，游风的语言天赋不错，硬是听懂了。原来是乾定门的修士来收弟子，把所有男丁和孩子都带走了。

　　她们深以为荣，游风皱眉不说话。

　　拎着风干肉和蔬菜，她回了营地，一边同顾柔安准备晚饭，一边把村里的情况说了。

　　“我不太懂你们修真的事，但你们收弟子不都很挑剔吗？会有这种收整个村子的情况吗？”

　　“闻所未闻。”顾柔安也觉得不正常，停住手中活计，思索道，“如果只收走孩子，我还能理解：天赋好的修真，天赋差的当杂役。但怎么男丁也都收走？跟抓壮丁一样。”

　　抓壮丁三个字对上游风的认知了。

　　“对对对！我就说怎么感觉似曾相识，这就是抓壮丁啊！”游风拍着大腿惊呼，“你们修士也打仗吗？”

　　“打，可抓来的这些壮丁恐怕炼气都困难，算不上兵。我想不通有什么用。”

　　两人想不通就没再想，她们就算想得通，现在也没任何力量做任何事。

　　吃过晚饭，游风掏出小本子和笔墨，把村子的情况如实记录，然后自言自语嘀咕着村事交通什么的，笔头翻飞着追上思绪。

　　她这一路走过来，都写了大半本了。由于买不到什么好的纸墨，干透的墨迹让纸张硬梆梆的，抓在手里厚厚一沓，发出踩落叶般酥脆的响声。

　　顾柔安缝补着她们磨损的衣裳，时而拨动篝火，让光再亮些。

　　起初她以为游风是被抢了著作，便想再写一本《百民生》，但后来两人聊了几次，她发现游风不是有心为之。包括之前写《百民生》，游风的起心只是好奇，等听了别人叙说后又想记录，汇总后忍不住就开始构思如何治理，丝毫不在乎做这种事能不能得到回报。

　　这像是游风的本能，她仿佛一颗星辰落在人间，生来就带着使命，哪怕被夺走一切，她的光芒也不会熄灭片刻。

　　几天后灵气波动，竹逸终于突破筑基。

　　由于排了不少污垢，两眼一睁跳起来就扑进溪里洗澡。从溪里爬出来，穿上干净衣裳，整个人气质都变了。黑眸熠熠，顾盼生辉，一举一动带着轻快感。

　　筑基才算真正的修士，顾柔安教她如何御空飞行。游风仰头看着，羡慕得嘴都没合拢过。

　　“这消耗也太大了。”竹逸才悬浮一会儿就灵气不济，匆忙落了下来。

　　“你才入筑基是这样的，以后灵气积蓄得多了就没这么吃力。”

　　经不起消耗，竹逸依旧赶驴车。游风像是被刺激到了，也不骑马，就坐在驴车后面潜心修行，指望也能速速筑基飞起来。

　　半个月后，三人在山间穿行，竹逸忽然指着远处：“好多人在飞！”

　　她们就驻步望去，由于所处的位置高，能远眺好几座山头外的情况，确实有许多白衣道袍在其中飞行。

　　“好多人啊，他们在忙什么？”游风问着看向顾柔安。

　　竹逸目力最好，粗略数了数：“得有百来人，这么多修士……”

　　“我也不知道。”顾柔安摇头。

　　“我们这条路下去估计会路过那片谷地，但走过去要几天呢。”竹逸顺着山腰画路线。

　　她们觉得等自己下去，他们肯定早已离开，但直到她们进了谷地，这帮修士还留在这里。

　　山林茂密本不该看见，但不知为何这片谷地短短几日内枯萎凋零，死寂枯黄之地中那些白色道袍格外显眼。顾柔安认出是乾定门的道袍，又见此情景莫名不安，当机立断撤退，拉着她们没再靠近，反而往后退到山里去。

　　“这边的灵气特别稀薄，逸姐姐你感觉到了吗？”游风疑惑问。

　　“嗯，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竹逸早就有所感觉，但她对此没什么经验，就没说出来大惊小怪。

　　“他们像是在……”顾柔安凝望片刻，“布阵。”

　　“布阵做什么？”游风立刻追问。

　　顾柔安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她们没有别的路能走，只能在山里等他们折腾完离开。当她们踏入这片死地的时候，看见各种动物的遗骸，不禁庆幸顾柔安的撤退决定。如果她们莽莽撞撞走进来，恐怕倒在地上的尸体中有她们三个。

　　顾柔安有些在意这个阵法，于是穿过死地的时候拜托能飞的竹逸替她查看四周“人为的痕迹”。竹逸对山野很了解，这任务对她来说并不难。

　　她拿着纸笔笨拙的记录，送回来后游风再整理，最后她们走出死地已经画出了整个阵法的模样，加上竹逸之前窥看他们摆阵后描述的各种器具，顾柔安终于知道此阵的真面目。

　　“恐怕是《胜天卷》里的‘饕餮阵’。”她喃喃说着，再次眺望死地，“《胜天卷》是残本，饕餮阵也缺失很大一部分，他们是找到另外半本了，还是自己补全了……荒唐，太荒唐了。”

　　没有人能回答她，她也不是为了得到答案，仅仅是太惊讶了，近乎自言自语。

　　“《胜天卷》？这是什么东西，名字好狂啊。”游风问。

　　“取自‘人定胜天’，是一份古卷，里面记载了很多逆天的术式，包括阵法。其中的‘饕餮阵’能短短几天抽取大地灵气凝结成可以吸收的灵晶，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凭此飞速提升修行。”

　　“那这个地怎么办？它还能恢复吗？”

　　“能，但需要数千年。据说现在禹国境内很多荒地都是饕餮阵掠夺过的。”

　　“什么？这样我就理解了！难怪有那么多奇怪的难耕地！”游风顿时叫起来，掏出她的本子开始记录。

　　她之前就经常听旅人说哪里是荒土，怎么耕种不行，但周围反而都是沃土。当时她以为是夸张或是地下存在别的问题，譬如非常罕见的浅层矿脉，一直心中存疑，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种不自然的现象确实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竹逸则是皱眉道：“难道这就是抓壮丁的缘故？他们真要的打仗了？”

　　顾柔安摇头：“通天台掌管下，就算宗门争斗也不可能闹到这种程度。更何况乾定门能和谁打？”

　　“反通天台？”

　　“不可能，乾定门和通天台关系密切。除了乾定门主的夫人就是通天台国师之女，底下的长老、师伯等等，全都和京中有姻亲，这两宗都快算是一宗了。”

　　顾柔安前半生知晓的最多的事便是这些俗事。

　　毕竟她是上清宫大小姐，本来的人生就是相夫教子，婚后少不得出席各种场面，和众多夫人打交道。所以谁是谁家多远的亲戚，谁家和谁家第几代有什么姻亲，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要知道乾定门这等古老宗门不仅实力雄厚，姻亲更是到处都有，包括南边的宗派——比如上清宫，顾柔安的祖母就是乾定门嫁来的。

　　正因知道的太详细，她才想不出乾定门要与谁为敌。

　　“北面就没有别的宗门了吗？”游风忽然抬头。

　　“没了，就通天台和乾定门。禹国之外，鬼泣野倒是有些小势力，但都不足为惧。”

　　“可恒宗也在北边啊。”

　　游风一句话醍醐灌顶。

　　顾柔安默认恒宗遗世独立，是不搅和进任何争斗之中的局外者，所以怎么想都没想到它。

　　“如果乾定门要和恒宗开战，通天台不可能袖手旁观。这两大北方至尊联手竟然还要用饕餮阵这等手段备战……”顾柔安愕然道，“恒宗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打仗的话，肯定会封锁边境吧？那我们怎么办？”游风用凡界打仗的逻辑推演，不禁急了。

　　竹逸筑基、修士布阵两件事彻底拖了她们的路程，冬天能赶到大北关都算是快的了。倘若打仗，大北关一锁，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打完开关。

　　顾柔安无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们已经走到了这里，无论谁都不可能回头。恒宗如果要被打，顾柔安和竹逸都心系柳静，更加要去。而游风，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她们，亦是不可能回头。

　　三人只能加紧赶路，一路看见不少死地。游风看见一处，就在本子上画一道，写正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