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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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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急雪重,连日无晴。
兼途无憩鞍,半菽不遑食。这一路无处可歇,顾柔安跑到自己累得眼前发黑,马吐白沫,才勉强抵达白水镇。
她本想着住店,好好休息一番再上路,但远远就看见入镇的路旁有一个身着上清宫道袍的男子,吓得拽马下了官道,在田埂上思索如何是好。
马呼哧呼哧地喘,显然是跑不动了。她疼惜地抚摸马头,喃喃道:“累着你了,歇歇。”
她怀疑这一路的城邑镇子都被安排了人,但现在上山——她根本不认路。
不管了,朝北走,总能走出去的。
顾柔安没再骑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山里走去。她这点墨色,融入苍茫的大山,渐无身影。
遥遥几千里外更是大雪磅礴。
白雪盖大地,柳静鲜少落地,基本都是御空而过。有护体真气,她轻衫薄氅不觉得冷,反而觉得畅快。
天地大白,墨色朦胧。
她心府壮阔,生出几分“山河与我共此时”的天雌地母之感。念及女娲古帝的补天之举,她忍不住穿上云层,看光照云海,满目金光。复想起后土娘娘孕育万物,流转阴阳,于是又回到人间,鸟瞰山峦百川。
刹那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无比……应该。
是的。
她生来就是“理所当然”——那些远古神明与她同身同体,祂们之下就是她们。她不是父母生男孩的“意外”,不是那些师兄弟的陪衬,不是任何人口中的“天赋难得,可惜是个女孩”。
没有可惜,没有遗憾。
她的一生属于她,笔与剑都在她手中,她会郁郁不得志,也会平步青云上。
她以她为荣。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炸开,瞬间心口如开闸,灵气冲向四肢百骸,上叩灵台下灌丹田!
她于浩瀚苍穹上,光云交织中,被猎猎狂风拥抱,证道结丹。
天地灵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道不通则流不畅,今时道通,灵气涌灌,旁人半生求的丹她须臾间结成。不止如此,还直接冲到圆满!
丹田满溢,内丹浑圆,只待润养后登足金丹大境。
她再睁开眼,夜幕已落,人间灯火遥远缥缈。御空遨游,灯火如星辰,天地似倒转。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再次启程北去,恒宗不再是她心中高不可攀的拜师地,而是她的归属。她是回家,不是远行。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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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上山的小路被掩埋,顾柔安走得跌跌撞撞。
她一手拿着树枝探路,一手牵着马绳,喘气仿佛拉着破风箱,肺腑里发出不详的黏稠声。
起先她觉得热,可没多久就开始冷。
头重脚轻,鼻塞眼晕。小腹坠痛不止,也许是血打湿了裤子,冰冷地贴着肌肤留下粘腻的钝痛。
她怕自己昏过去就想着静儿姐,想她信誓旦旦说的那句“长息剑尊比孤寒剑尊还厉害”,想着莺儿的墓碑,想着她们给孩子做的虎头鞋。
原本想着等孩子出生,让丈夫给孩子取名,如今……
她来取吧。
肯定不能跟那个男的姓,但顾……她想到父亲的无情,嗤笑一声。
她连一个好的姓氏都给不了孩子。
既然没有,那她就造一个姓。姓,女生。本就是女人的东西。以前的女人能造,她也可以。
于是她停下脚步,撑着木棍仰起头。盖雪的松柏被压得垂臂,直愣愣站在孤寂大地上,肃穆地围着她。头顶一小块天空灰蒙蒙,阴沉了这么多日,哪怕不下雪也不见光。
“东光升朝阳,羲和初揽辔……” 她恍惚喃喃,“逸景何晃晃,旭日照万方……”
阳光灿烂,普照大地,该是多么明亮温暖。她闭着眼,光透进眼皮带来幻觉般的暖意。
就让孩子从羲和母神吧……
羲照。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从后颈升起,她眼前泛黑,瞬间跌入雪地。
鬼姥山深处,竹逸正在屋里烤火,拿着鞣好的兔皮做护膝。她脚上穿的暖靴就是入冬前才做好的,十分舒服。
突然她听见外面有马嘶鸣,惊得院子里鸡飞狗跳。
她顿时警觉,拎着斧头出去。
这附近有迷阵,正常人和动物不可能进得来。
只见一头雪鬃黑马在院外打转,背上有马鞍和行囊,显然有主人。它不是普通的马,主人肯定也不是普通人,说不定是修士。
竹逸双手攥斧头,左顾右盼,并未看见人。
“嘶——”马急得撩蹄子,面朝来回踱步。
这副模样让竹逸隐约意识到什么,赶紧穿上斗笠蓑衣,踩着木屐,提着斧头跟它走。
一路小跑,绕过半座山,竹逸看见雪地里倒着的女人。若不是马带着,这大白斗篷跟雪地浑然一体,根本发现不了。
她赶忙把斧头挂到腰间,跑过去蹲下翻人,探鼻息。
还有气儿!
竹逸把人一把横抱起来,她不会骑马,只能抱着人往家赶,马跟在后面。路上歇了两次,日头将落才到家。
火炉还烧着,屋里暖和。竹逸将女人一身湿透的衣服全扒了,发现下面全是血,还有剪开缝合的痕迹,顿时感同身受,眼底尽是同病相怜的痛苦。她用火炉上的热水给女人擦洗干净,又赶忙做了个草木灰的月事带给她穿上。
最后把人塞进被窝,扭头出去熬药。
这女人烧得滚烫,幸好她这里有些草药,本来是想春天拿白水镇卖的。她对岐黄仅是摘药之皮毛,所以用药保守。把药放在炉子上煨,她扭头又把马牵到厨房的草棚下,给它弄些米糠拌豆腐渣吃。
马也是饿极了,吃得狼吞虎咽。竹逸看它这么吃,就煮上粟米粥,往里面切了菜叶和腊肉丁,也煨在炉上。
顾柔安稍微有点意识时就感觉到暖和厚重的被褥裹着自己,鼻腔里都是米香和药味,她没有再次昏过去,而是竭力睁开沉重黏合的眼皮。
模糊视野里,一个短发女人坐在马扎上低头做护膝。
“嗬……”
顾柔安开口发出嘶哑的气音,女人抬头,一双黑眸被火光映得晶亮,不说话但笑得亲切。
竹逸没立刻给她吃粥或者喝药,而是先用勺子喂热乎乎的清水。等热水熨平了喉舌和肠胃,才端着粥慢慢喂。
鲜香的粥落肚,顾柔安虽然发着高烧但胃口大开,勺子递过来就张嘴。竹逸看她吃得香,不禁放下心来。喂完一碗粥又喂了一碗药,拿着布巾擦嘴。
“多谢……”顾柔安说话鼻音重,但没那么虚了,“我钱袋……你都拿着用……”
除了用钱感谢,她如今也没什么能给的了。
竹逸摇头,问:“你孩子?”
顾柔安猜到她给自己擦洗身体时看见了,就黯然道:“被抢走了。”
“那你要去哪?”
“北天山脉,我去求大能出山。只有她……能帮我。”
“你也去北天山脉?”
“也?”
“救我的人也是去那,要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