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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铜钱迷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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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在掌心被焐得温热,那刻痕的纹路却依旧透着刺骨的凉意,如同它背后所代表的、横跨前朝、北狄、深宫的幽暗往事。柳寄悠一夜未眠,脑中反复推敲着殷溯侍卫带来的信息,以及春杏这枚铜钱所可能蕴含的深意。
岭南贡女“梅”氏,擅长诡异灯笼技艺,身边婢女入了太医署。这无疑为“梅花蜡丸”和西坡毒雾灯笼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源头。但为何会牵扯到北狄符号?那贡女与北狄有关?还是后来接手或利用这股势力的人,与北狄有了勾结?
前朝铜钱上的北狄符号,是春杏个人行为,还是她背后势力的标志?春杏埋下断肠草碎叶和这枚铜钱,究竟是想警示她,还是想将她引入更深的陷阱?
“留意身边旧物”……除了这枚铜钱,还有什么?殷玄赏赐的头面?那点疑似朱砂的污渍?或者……她这具身体原主,吏部侍郎庶女柳寄悠本身,是否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旧”关联?
这个念头让她悚然一惊。她穿来后,接收的原主记忆本就破碎,关于身世背景只有寥寥信息。是否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柳寄悠努力回溯,记忆里只有生母早逝,在府中不受重视,性情怯懦……似乎并无特别。但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被突然选入宫模仿先皇后,本就蹊跷。难道原主的身份,或者其生母,也与某些旧事有关?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验证这些猜测。而目前唯一可能提供线索的“身边人”,只有春杏。
如何撬开春杏的嘴?威逼利诱显然行不通,可能打草惊蛇。或许……可以试着“坦诚”相待,抛出一些线索,观察她的反应?
次日,柳寄悠在春杏为她梳头时,看着镜中春杏低垂专注的脸,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昨夜又梦到猎场了……总是那盏蓝色的灯笼,还有一股甜腥的苦味……像是……断肠草?”
她感觉到春杏梳理她头发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速度甚至更快了些,依旧沉默。
“我还梦到一枚铜钱,”柳寄悠继续用梦呓般的语气说道,“很旧,上面有些看不懂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春杏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抬起眼,从镜中对上柳寄悠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显得懦弱麻木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里面翻涌着震惊、警惕、犹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两人在镜中对视了数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较量。
终于,春杏先移开了视线,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姑娘……有些梦,做做就罢了,醒来便该忘了。知道得太多,对您没好处。”
这是春杏第一次对她说出带有明确个人倾向、而非机械执行命令的话!
柳寄悠心脏狂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种恍惚的神情:“忘了?可那灯笼的光,那铜钱的冷,还有……朱砂的红,总在眼前晃……听说,先皇后去的时候……”
“姑娘!”春杏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惊惶的颤抖,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方向(秋桂正在外间擦拭桌椅),手下用力,几乎扯痛了柳寄悠的头发,“慎言!有些话,说出来……会没命的!”
她在害怕!害怕提及“先皇后”,害怕提及朱砂!
柳寄悠从镜中紧紧盯着她:“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等着被灭口吗?像那些知道太多的人一样?”她将“灭口”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冰冷的重量。
春杏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梳头的速度,飞快地为她绾好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低声道:“奴婢去给姑娘端早膳。”便匆匆退了出去,背影甚至有些仓皇。
柳寄悠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春杏并非铁板一块,她有所畏惧,也有所犹豫。她传递断肠草和铜钱,或许本身就带着某种矛盾的意图——既奉命监视或诱导,又可能存着一丝不想让她完全蒙在鼓里、任人宰割的微弱善意?
这丝善意或许微乎其微,但却是黑暗中可能抓住的一线光亮。
早膳后,柳寄悠以精神不济为由,回到内室假寐。她需要整理思绪,也需要等待。等待春杏可能的进一步反应,也等待殷溯那边或许还有后续的消息。
然而,没等到春杏的反应,却先等来了另一场风波。
午后,静思轩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柳寄悠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只见赵德顺领着几名太监和嬷嬷,面色不善地站在院中,秋桂和春杏跪在地上。
“……陛下有旨,静思轩上下,需再行彻查,以绝后患!”赵德顺尖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等,即刻离开,于院中候着!杂家要亲自查验屋内各处!”
又要搜查!而且看这架势,比猎场之后那次更为严厉彻底!是因为殷玄对她“养病”期间依旧不安分的怀疑加深了?还是因为……他或许察觉了某些暗中的联系,比如春杏?
柳寄悠心中一紧。她迅速扫视室内。药瓶、碎块、铜钱都藏在极其隐蔽之处,短时间内未必能被发现。但那支带有疑似朱砂污渍的凤钗还摆在妆台上!若是被赵德顺这等眼尖心细的人看见,追问起来……
她来不及多想,赵德顺已带着人走了进来。两名嬷嬷上前,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请她移步外间。
柳寄悠顺从地起身,在经过妆台时,状似无意地衣袖拂过,将那支凤钗扫落在地。凤钗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到了妆台下面的阴影里。
“哎呀。”她轻呼一声,停下脚步,似乎想去捡。
一名嬷嬷立刻挡住她:“姑娘,陛下有旨,查验期间,还请莫要动室内之物。一支钗子而已,待查验完毕,奴婢再为您拾起。”
柳寄悠只得作罢,被“请”到了外间,与春杏、秋桂一同站在院中寒冷的空气里。
赵德顺带来的太监和嬷嬷们开始仔细搜查内室,翻箱倒柜,甚至敲击墙壁地面,检查是否有暗格。动静不小。
柳寄悠垂首而立,看似平静,手心却微微出汗。她担心那几处藏物之地,更担心那支凤钗被找到后可能引发的联想。
春杏站在她侧后方,低着头,身体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秋桂则依旧是一副刻板模样。
搜查持续了近半个时辰。赵德顺背着手,在院中踱步,目光时不时锐利地扫过她们三人,尤其在春杏身上停留片刻。
终于,一名太监出来,手里捧着几样东西——正是柳寄悠藏起来的药瓶、装着碎块和铜钱的小包!还有……那支从妆台下找到的凤钗!
柳寄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赵德顺接过东西,逐一查看。他先拿起药瓶,拔开嗅了嗅,眉头微皱。又打开小包,看到里面的碎块和铜钱,尤其是那枚刻着符号的铜钱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拿起那枚铜钱,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号,又猛地抬眼,目光如毒蛇般射向柳寄悠,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变调:“这东西……你从何得来?!”
柳寄悠强迫自己镇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惊慌:“这……这是臣女从前在家时的旧物,一直随身带着,并非什么要紧东西……公公,有何不妥吗?”
“旧物?随身带着?”赵德顺冷笑,捏着铜钱的手指关节泛白,“这上面的纹路,柳姑娘难道不认识?!”
“纹路?”柳寄悠困惑地摇头,“臣女只当是孩童胡乱刻画……公公,这到底是什么?”
赵德顺死死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柳寄悠的眼神清澈而无辜,充满了被质问的惶恐。
就在这时,春杏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赵公公明鉴!这铜钱……这铜钱是奴婢的!是奴婢不慎遗落在姑娘房中的!与姑娘无关!”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寄悠愕然看向春杏。她竟然主动揽下!为什么?
赵德顺的目光猛地转向春杏,眼神锐利如刀:“你的?你一个宫女,哪来的前朝旧钱?还刻着这等鬼画符?!”
春杏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却清晰:“是……是奴婢进宫前,家乡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给的,说是护身符……奴婢不懂什么纹路,一直留着……前两日收拾屋子时不小心掉了,没想到滚到了姑娘妆台下面……奴婢该死!请公公责罚!”她连连磕头。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也漏洞百出。一个货郎给的护身符,刻着北狄符号?赵德顺显然不信。
他眯起眼睛,看着磕头不止的春杏,又看了看一脸“震惊”的柳寄悠,最后目光落在那支凤钗上。他拿起凤钗,仔细端详,尤其重点查看了尾部珍珠旁那点暗红色污渍。
“这支钗子……”他缓缓开口。
柳寄悠的心再次提起。
“做工倒还精细。”赵德顺却话锋一转,将凤钗递给旁边一名嬷嬷,“不过是陛下赏赐之物,需好生保管,莫要再随意丢弃了。”他似乎并未特别在意那点污渍,或者,他暂时不打算深究?
他将药瓶和碎块也查看了一番,对药瓶只是皱眉,对碎块似乎没看出什么,只当是普通矿物或药材残留。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铜钱和跪地的春杏身上。
“来人,”赵德顺冷声道,“将此婢押下去,仔细审问!这铜钱来历,务必给杂家查个水落石出!”
两名太监上前,架起春杏。春杏没有挣扎,只是被拖走前,抬眼飞快地看了柳寄悠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决绝,有警告,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柳寄悠站在原地,看着春杏被带走,心中翻江倒海。春杏主动承担,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保护她背后的势力,避免更深的追查?她那一眼,又意味着什么?
赵德顺又审视了柳寄悠和秋桂片刻,挥了挥手:“继续搜查!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然后,他拿着那枚铜钱,阴沉着脸,快步离开了静思轩,方向是通往乾元殿的宫道。
搜查又持续了一会儿,最终并未再发现什么特别之物。赵德顺带来的太监和嬷嬷们撤走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秋桂,以及表面惶恐、内心波涛汹涌的柳寄悠。
春杏被带走了,生死未卜。铜钱被赵德顺拿走了,必然会引起殷玄的高度警觉和深入追查。那支凤钗的疑点暂时被搁置,但难保不会在日后被重新提起。
风暴,以更猛烈的方式,降临了。
柳寄悠走回一片混乱的内室,慢慢捡起那支被随意放回妆台上的凤钗,指尖抚过那点暗红。
春杏最后那个眼神,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知道,有些秘密,恐怕再也藏不住了。
而她的命运,也将随着这枚铜钱和春杏的被捕,被推向一个更加凶险未知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