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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迷雾重重 ...

  •   帝帐外的喧嚣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比先前更加密集、沉重。

      柳寄悠依旧跪坐在冰冷的地毯上,腿脚早已麻木,却不敢稍动。殷玄临走前那骇人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发生了什么?难道殷溯真的被牵扯进了刺杀案?还是调查出了什么与她相关的、更致命的证据?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帐内炭火渐弱,寒意重新弥漫开来。柳寄悠只觉得从内到外,一片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进来的不是殷玄,也不是赵德顺,而是一个柳寄悠从未见过的、穿着御前侍卫服饰、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和两块简单的点心。

      “柳姑娘,陛下有令,让你服下安神汤,好生休息。”侍卫的声音平板无波,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柳寄悠,“此地暂时由卑职看守,请姑娘莫要离开此帐半步。”

      说完,他便退到帐门内侧,按刀而立,如同另一尊门神,只是气息比之前那两名宫女更加凌厉迫人。

      安神汤?柳寄悠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心中警铃大作。是真的安神汤,还是……别的什么?殷玄刚刚震怒离去,转头就送来汤药,这太不寻常。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拒绝,只会引来更直接的暴力。

      她慢慢挪动麻木的双腿,起身走到小几旁,端起药碗。药味浓烈,带着熟悉的安神草药气息,似乎并无异常。她顿了顿,在侍卫冰冷的注视下,小口小口地将汤药喝尽。又将那两块点心慢慢吃了下去——她需要体力,哪怕食物也可能有问题。

      侍卫见她用完,上前收了托盘,一言不发地退出。帐内又只剩下她和那名新来的冷面侍卫。

      药效似乎很快上来,一股沉重的困意席卷而来。柳寄悠知道这药里恐怕真的加了强效安眠的成分。她无法抵抗,只能顺从地躺回矮榻上,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殷玄想让她沉睡,是不想她听到或看到什么?还是要趁她昏睡时做些什么?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充斥着鲜血、弩箭、殷玄冰冷的眼神和殷溯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还有那枚精致的梅花蜡丸,在黑暗中幽幽发着冷光。

      她是被一阵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惊醒的。

      声音很近,就在帐篷外!

      柳寄悠猛地睁开眼,药力未完全消退,头脑还有些昏沉,但感官已恢复敏锐。帐内光线昏暗,炭火已熄,只有帐外透进来的、不知是黎明还是黄昏的微光。那名冷面侍卫依旧守在门口,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仿佛对帐外的声响毫无所觉。

      但那呜咽声,断断续续,痛苦而绝望,像个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又像是被捂住口鼻后强行压抑的悲鸣。而且,声音的来源……似乎不止一个方向?

      柳寄悠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呜咽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极其轻微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以及……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猎场封锁,帝帐区域守卫森严,什么人能在这里发出这样的声音?是受刑的犯人?还是……昨夜刺杀案的“处理”现场?

      殷玄让她沉睡,就是为了不让她听到这些?

      那呜咽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归于沉寂。随后,是更加清晰、有序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似乎在清理着什么。很快,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只是她噩梦的延续。

      帐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她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

      天色,似乎更暗了些。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帐帘被掀开,赵德顺走了进来。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疲惫,眼神深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但面对柳寄悠时,又恢复了那副平板无波的样子。

      “柳姑娘,陛下传你过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柳寄悠慢慢坐起身,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从赵德顺这里问不出什么。她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裙,跟着赵德顺走出了这顶令人窒息的帐篷。

      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却无法驱散营地中弥漫的沉重与肃杀。空气里,似乎隐约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帝帐前,守卫比昨日更多,且个个眼神凌厉,手始终不离刀柄。柳寄悠被带入帐中。

      殷玄依旧坐在那张虎皮座椅上,姿势与昨日几乎无异,只是脸色更加晦暗,眼底的血丝和青黑愈发明显,周身笼罩着一股近乎实质的低气压,比昨日离开时那暴怒的模样,更多了几分深沉的、令人心悸的阴鸷。

      他面前,依旧摆着那支乌黑的弩箭。除此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沾着泥土和暗褐色污迹的、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材质非金非木,上面隐约刻着扭曲的纹路。

      “看看这个。”殷玄的声音嘶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冰冷的寒意。他没有让柳寄悠行礼,直接指向那块令牌。

      赵德顺将令牌拿起,送到柳寄悠面前。

      柳寄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看去。令牌触手冰凉沉重,纹路古拙怪异,不像中原样式,倒有些类似……她脑中闪过原主记忆里关于北疆某些部族的零星记载。令牌边缘有不规则的破损,像是被利刃砍过或砸过,那些暗褐色的污迹,显然是干涸的血迹。

      “认得吗?”殷玄问,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她的脸。

      柳寄悠摇了摇头,眼神坦荡中带着疑惑:“臣女不识。这纹路……似乎不是中原之物?”

      “这是北狄‘黑狼部’巫师祭祀所用的密令。”殷玄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冰珠滚落,“昨日被击杀的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北狄黑狼部?柳寄悠心中剧震。北狄是北疆大患,黑狼部更是其中最为凶悍狡猾的一支,常年与殷溯统率的大雍边军交战。他们的密令,出现在刺杀皇帝的刺客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是北狄派人潜入猎场行刺?还是有人想嫁祸北狄,或者……嫁祸与北狄交战多年的殷溯?

      “陛下是怀疑……此事与北狄有关?”柳寄悠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惧意,但努力表现出对国事的关切。

      殷玄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却从令牌移到了柳寄悠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

      “昨夜,朕的人顺着你昨日‘胡乱一指’的东北方向,确实发现了异常。”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并非刺客藏匿之处,而是发现了几处新近被动过的陷阱,以及……有人仓促撤离时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最终消失在猎场外围的沼泽地。”

      柳寄悠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松的是,她胡乱指认的方向竟然歪打正着,似乎真的误导了调查,或许还阴差阳错地让真正的刺客或幕后之人露出了马脚?紧的是,殷玄显然并不相信那是“胡乱一指”,他此刻提起,更像是一种敲打和试探。

      “臣女……臣女惶恐。”她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更巧的是,”殷玄继续道,语气中的冷意更甚,“靖王殷溯昨日午后,曾遣亲卫前往东北方向查看猎场边缘的防御工事。时辰,与你‘散步’至出事地点,相差无几。”

      柳寄悠的呼吸瞬间停滞。殷玄果然将她和殷溯联系在了一起!而且,殷溯的人确实在相近时间出现在相近区域!这是巧合,还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布局?

      “陛下明鉴!”柳寄悠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臣女与靖王殿下绝无关联!臣女昨日行走路线,纯属偶然,绝不知晓靖王殿下亲卫动向!此等军国大事,臣女一介深宫女子,又如何能够知晓?定是……定是有人陷害!或是巧合!”

      她再次强调自己的“无知”与“偶然”,并将“巧合”的可能性点出,同时暗指可能有“陷害”。

      殷玄看着她惶恐焦急的模样,眼底的探究与冰冷交织。他当然不会全信她的话,但她的反应,她的辩解,依旧符合一个被卷入巨大阴谋、急于撇清关系的弱女子形象。而且,她点出的“陷害”一词,确实戳中了他心中的某个疑虑。

      猎场刺杀,北狄密令,殷溯亲卫的动向,柳寄悠诡异的出现……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拼凑?还是有一只更隐蔽的手,在暗中操控,意图一石多鸟?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殷玄手指敲击扶手的单调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良久,殷玄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柳寄悠,你入宫前,可曾听说过‘莞莞’?”

      柳寄悠心头猛地一跳。来了!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那个禁忌的名字,那个她一直在模仿,却也一直在试图挣脱的影子。

      “臣女……略有耳闻。”她谨慎地回答,声音放得更轻,“听闻是先皇后闺名,陛下……甚是爱重。”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莞莞”的具体事迹,只提及殷玄的感情。

      “爱重……”殷玄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但那恍惚很快被更深的阴郁取代。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柳寄悠脸上,锐利如刀,“你可知,她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柳寄悠耳边。

      关于先皇后“莞莞”之死,宫中讳莫如深,只说是急病薨逝。但柳寄悠穿来后,从那些破碎的记忆和细微的观察中,早已察觉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殷玄此刻突然问起,是何用意?试探她是否知道内情?还是……与眼前的困局有关?

      “臣女不知。”她回答得迅速而肯定,脸上带着真实的茫然和一丝对提及先皇后的惶恐,“只听闻是因病……”

      “因病?”殷玄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痛楚,“是啊,因病……好一个因病!”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浓重的阴影,周身的气息狂暴而紊乱,仿佛一座压抑许久的火山即将喷发。他几步走到柳寄悠面前,俯下身,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上。

      “那你告诉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会因为一场‘风寒’,在三天之内,七窍流血,浑身溃烂而死?!”

      七窍流血!浑身溃烂!

      柳寄悠骇然抬头,撞进殷玄那双赤红、充满了疯狂恨意与无尽痛苦的眼睛里。那个温婉美好的“莞莞”,竟然是这样惨烈地死去的?这绝非寻常病症!

      是毒!而且是极其霸道阴狠的毒!

      难道……“莞莞”也是被谋杀的?而凶手……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柳寄悠的脑海,让她浑身冰凉。

      殷玄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到答案,或者……找到那个早已逝去之人的影子。

      “你怕了?”他看着柳寄悠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语气诡异地柔和下来,却比之前的冰冷更加骇人,“你也觉得,很可怕,是不是?”

      柳寄悠说不出话来,只能下意识地点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惊惧。这惊惧,既是对“莞莞”惨死真相的骇然,也是对眼前这个显然已被旧日伤痛和疑心折磨得近乎偏执的帝王的恐惧。

      殷玄直起身,背对着她,望向帐壁,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却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与森然:“猎场之事,朕会继续追查。你……”他顿了顿,“暂且回去。没有朕的命令,不得离开营帐半步。”

      “是……臣女告退。”柳寄悠如蒙大赦,却感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赵德顺上前,沉默地扶了她一把,将她带出了帝帐。

      回到那顶小帐篷,那名冷面侍卫依旧在。柳寄悠瘫坐在矮榻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猎场刺杀,北狄密令,殷溯亲卫,“莞莞”惨死……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疯狂盘旋,交织成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而她,就像一只无意间撞入网中的飞蛾,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殷玄透露“莞莞”惨死的真相,绝非偶然。他是在警告她?还是在暗示,猎场之事与当年的惨案有所关联?

      还有那枚神秘的“梅花蜡丸”……“静待,勿信”。

      她现在,谁也不敢信,谁也不能信。

      夜幕,再次笼罩了杀机四伏的猎场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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