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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刀锋之舞 ...

  •   殷玄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寄悠的心上。帐内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此刻都显得惊心动魄。他手中的那支弩箭,乌黑锃亮,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杀机和质疑,直指她的心脏。

      最后一次机会。

      这意味着,之前的“惊吓失态”或许暂时蒙混过关,但殷玄的耐心和疑心已经到达顶点。他需要确切的答案,或者,一个足以让他信服(或利用)的解释。

      柳寄悠依旧保持着下拜的姿势,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毯。她能感觉到殷玄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能慌,不能错。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臣女……臣女不知陛下所指。”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中是真实的恐惧和茫然,声音带着颤意,“臣女昨日只是偶然行至彼处,突遭变故,惊吓过度,所言所行皆是不由自主……臣女实在不知那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先是否认,姿态放得极低,将昨日的“指认”归结为惊吓下的胡言乱语。这是以退为进。

      “不知?”殷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没有丝毫温度,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更凝滞了几分。他拿起托盘中的弩箭,指尖缓缓拂过冰冷坚硬的箭杆,“那你告诉朕,这支弩箭,有何特别之处?”

      他将弩箭递向赵德顺,赵德顺躬身接过,双手捧着,送到柳寄悠面前。

      柳寄悠看着眼前这支致命的凶器,瞳孔微缩,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仔细地看。

      箭杆乌黑,非木非铁,似是一种特殊的合金,沉重而坚固。箭镞是三棱透甲锥,寒光凛冽,带着放血槽。尾羽是某种猛禽的翎毛,修剪整齐。工艺精良,绝非寻常猎户或军中制式装备。

      她看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然后,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惧意,却多了一丝努力回忆的困惑:“臣女……臣女不懂兵器。只是……只是这箭看起来,很贵,很厉害……不像普通人用的。”

      她回答得笨拙而“诚实”,完全符合一个深闺女子对武器的粗浅认知。

      殷玄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绽。“那你昨日,为何偏偏指向东北方向?”

      “臣女……臣女当时吓得魂都飞了,只觉得那箭好像是从那边闪了一下……具体方位,臣女真的记不清了,只是胡乱一指……”她再次将昨日的“指认”归因于混乱和恐惧。

      “胡乱一指?”殷玄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雷霆般的威压,“你可知道,你这一指,让朕的侍卫几乎将东北侧的猎场翻了过来!耗费无数人力物力!”

      柳寄悠浑身剧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懵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伏地泣道:“陛下恕罪!臣女该死!臣女真的不是故意的……臣女只是太害怕了……臣女该死……”她哭得情真意切,充满了闯下大祸后的惶恐与自责,将一个胆小无知、在帝王威压下崩溃的女子形象演绎到了极致。

      殷玄看着她伏地痛哭、瑟瑟发抖的模样,胸中那股暴戾的怒火似乎被这毫无威胁性的脆弱堵了一下,无法畅快地宣泄出来。他烦躁地将手中一份奏报扔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柳寄悠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殷玄才缓缓开口,语气中的杀意似乎收敛了些,但探究和冰冷依旧:“朕查过你昨日出帐后的行迹。你确实是在营地外围缓步行走,直至出事地点,途中未与任何人接触。”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但你选的那条路,偏僻少人,直通东南林边缘。而昨日,靖王殷溯原本也应在东南林附近活动。”

      他终于将殷溯的名字点了出来!

      柳寄悠的心脏几乎停跳。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他将她的“散步路线”与殷溯的活动区域联系起来,暗示两人可能存在的“暗中联络”!

      她必须给出一个无可挑剔的、与殷溯无关的理由。

      柳寄悠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中充满了委屈、后怕,还有一丝被误解的焦急:“陛下明鉴!臣女……臣女选择那条路,只是因为……因为那里人少安静。臣女身份尴尬,又病体初愈,实在不愿与各位娘娘、贵人相遇,徒惹是非。至于靖王殿下……”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赧然和怯意,“臣女入宫前便听闻靖王殿下威震北疆,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心中……确有几分仰慕。但臣女深知身份云泥之别,绝不敢有半分逾越之想!昨日更是全然不知靖王殿下会在何处……臣女若知,为避嫌计,也绝不敢往那个方向去的!”

      她将选择偏僻路径的原因,归结为“身份尴尬、避人耳目”,合情合理。对殷溯的“仰慕”,则用“听闻其英雄事迹”来解释,坦荡中带着卑微的克制,反而显得真实。最后强调“为避嫌绝不敢往”,更是将自己摆在了谨守本分、生怕惹祸的位置。

      殷玄沉默地看着她。她的话,滴水不漏。路线选择有因,对殷溯的态度也符合一个深宫女子对英雄的遥远想象。没有证据表明她与殷溯有任何实质接触。昨日林中刺杀,殷溯当时正在另一处参与围猎,有众多人证,嫌疑暂时洗脱。

      但这一切,都太“合理”了。合理得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台词。

      “你对靖王,只是仰慕?”殷玄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柳寄悠心头一跳,脸上却适当地泛起一丝被问及私密之事的羞窘和慌乱,连忙低下头:“臣女不敢……臣女心中,唯有对陛下的敬畏与感恩,绝无二心。”她将话题巧妙地引回对帝王的忠诚上。

      殷玄没再追问。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久久地凝视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穿她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就在柳寄悠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凝视压垮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赵德顺快步走到殷玄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殷玄的脸色,在听到赵德顺的汇报后,骤然一变!阴沉之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厉色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带起一阵冷风。目光如利刃般剐过依旧跪伏在地的柳寄悠,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冰冷的杀意,以及一种柳寄悠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惊悸。

      “看好她!”殷玄只丢下这三个冰冷的字,甚至来不及对柳寄悠再做任何处置,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帝帐,赵德顺紧随其后。

      帐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柳寄悠,和门口两名因帝王震怒而愈发紧绷的守卫。

      柳寄悠慢慢直起身,跪坐在地上,心脏仍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刚才那一番应对,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殷玄最后那骇人的眼神,是因为什么?赵德顺汇报了什么?

      难道……殷溯出事了?还是刺杀案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又或者……与那枚神秘的“梅花蜡丸”有关?

      未知带来的恐惧,比已知的危险更令人窒息。

      她不知道殷玄为何突然离开,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下一个命运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刚刚在刀锋上完成了一场极度危险的舞蹈,暂时没有跌落,但前方,依旧是万丈深渊。

      帐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天边,预示着另一场风暴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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