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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猎场请缨 ...

  •   雪参膏的药效确实非凡。涂抹在依旧红肿的脚踝上,不过一日,那钻心的胀痛便缓解了大半,转为一种温润的舒缓感。连同体内残留的寒气,似乎也被膏药中那股清冽的药力驱散了不少。柳寄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红润,虽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已大为好转。

      她知道,这“病愈”的时机必须把握得恰到好处。太快,惹人生疑;太慢,则可能错过猎场之约。

      第三日清晨,她让铃儿为她梳了一个比平日稍显精神的发式,略施薄粉,遮掩住眼下的青影,换上了一身颜色稍亮些的藕荷色衣裙,外面罩着那件烟霞色绣折枝梅的斗篷——既然殷玄“喜欢”,那便继续穿着。

      “去乾元殿。”她对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平静。

      铃儿吓了一跳:“姑娘,您身子还未大好,陛下也未传召……”

      “无妨。”柳寄悠打断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只是去谢恩。陛下与靖王殿下遣人探望,赏赐药材,于情于理,都该当面叩谢圣恩。”

      理由充分,姿态恭谨。一个懂规矩、知感恩的“替身”,理应如此。

      铃儿不敢再劝,只得小心搀扶着她出了门。脚踝依旧有些不便,但已能勉强行走。

      秋日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宫道两旁银杏树的叶子已染上金黄,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柳寄悠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妥,心中却反复推敲着稍后可能面对的情景。殷玄会见她吗?见了又会问什么?她该如何自然地提及秋猎,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乾元殿外守卫依旧森严。赵德顺闻报出来,看见柳寄悠,白净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平板表情。

      “柳姑娘病体未愈,何以至此?”赵德顺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

      “有劳公公通传,”柳寄悠微微屈膝,声音温软,“臣女特来叩谢陛下与靖王殿下探病赏药之恩。不敢久扰圣驾,只在殿外磕个头,略表心意便好。”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只说谢恩,不提其他。赵德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气色确实好转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恭敬垂首的姿态,沉吟片刻,道:“姑娘稍候,容奴才禀报。”

      不多时,赵德顺出来,侧身让开:“陛下宣姑娘进偏殿。”

      柳寄悠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了谢,在铃儿的搀扶下,缓步走进乾元殿偏殿。

      殿内陈设依旧,龙涎香的气息萦绕。殷玄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初开的几株金桂。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射常服,袖口紧束,腰佩玉带,少了几分平日的帝王威仪,却多了几分挺拔利落。想来是为了秋猎做准备。他的目光落在柳寄悠身上,依旧是那种沉沉的审视,只是今日,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

      “臣女柳寄悠,叩谢陛下隆恩。”柳寄悠依礼下拜,动作因脚伤而稍显迟缓,却依旧标准。

      “起来吧。”殷玄声音平淡,“病可好些了?”

      “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特来谢陛下与靖王殿下赏药之恩。”柳寄悠起身,垂首恭立。

      殷玄走近两步,距离比上次磨墨时更近。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属于皮革和马匹的味道。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恢复了些血色的脸颊,到她低垂的眼睫,最后落在她微微抿起的、颜色浅淡的唇上。

      “靖王给的雪参膏,可还合用?”他忽然问。

      柳寄悠心头一紧。他果然知道雪参膏是殷溯所给,而非他的赏赐。她稳住心神,声音依旧温顺:“回陛下,雪参膏药效奇佳,臣女脚伤已好了许多。靖王殿下仁厚,臣女感激不尽。”

      “仁厚?”殷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更深了些许。他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道:“既是好了,秋猎之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柳寄悠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微微抬起眼,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期盼与一丝怯生生的犹豫:“臣女……臣女听闻秋猎盛事,心中亦是向往。只是臣女身份卑微,又有伤在身,恐……”

      她欲言又止,将一个渴望见识皇家威仪、又自知身份不敢奢求的女子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殷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宫人极轻的脚步声。

      “想去?”他问,声音低沉。

      柳寄悠轻轻咬了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臣女……不敢。但若能随侍圣驾,瞻仰天威,实乃三生有幸。”

      她没有直接说想去,而是表达了“随侍瞻仰”的恭顺之心。将选择权,恭敬地递回给帝王。

      殷玄又看了她片刻,忽然,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周身的冷意更浓。

      “既如此,”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而冷硬,“后日随驾吧。朕倒要看看,你这身子骨,经不经得起猎场的颠簸。”

      柳寄悠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是一紧。他答应了,但话里的意思却耐人寻味。“经不经得起颠簸”?是单纯指她的伤势,还是另有所指?他是否已经察觉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目的达到了。

      她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脸上露出混合着惊喜与惶恐的神色,再次深深下拜:“臣女谢陛下恩典!定当谨言慎行,不负圣恩。”

      “退下吧。”殷玄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不再看她。

      “臣女告退。”

      退出偏殿,直到走出乾元殿的范围,被秋日微凉的晨风一吹,柳寄悠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又已湿了一层。与殷玄的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耗费心神。

      “姑娘,陛下真的准了?”铃儿又惊又喜,又带着担忧,“可您的脚……”

      “无妨,届时乘车,应无大碍。”柳寄悠低声道,目光却望向宫墙之外,猎场所在的方向。

      东南林,辰时末。

      还有两天。

      ……

      秋猎是皇家每年一度的盛事,地点在京郊五十里的皇家围场。旌旗招展,仪仗煌煌,圣驾出巡,随行王公贵族、文武官员、侍卫宫人浩荡如长龙。

      柳寄悠被安排在女眷车队中靠后的位置,与几位低位嫔妃、宗室女眷同乘。她的马车不算宽敞,但布置得尚算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以减轻颠簸。铃儿随侍在侧,小心翼翼地为她垫好靠枕,又备好了温水和平日服用的丸药——雪参膏已被她悄悄收起,这种时候,不宜再用殷溯给的东西。

      车队行进速度不快,但颠簸依旧难免。脚踝处不时传来隐痛,柳寄悠只能默默忍耐。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

      秋日的原野辽阔苍茫,远山如黛,近处草木已染上斑斓的秋色。前方是帝王銮驾和亲卫骑兵,衣甲鲜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更远处,依稀可见骑着骏马、身着猎装的王公贵族们,其中一道墨蓝色的挺拔身影,在人群中并不十分显眼,却让柳寄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了片刻。

      是殷溯。他果然没有离京,而是参加了秋猎。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姿矫健,正与身旁几名武将模样的男子交谈,侧脸线条在秋阳下显得冷硬而锋利。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侧过头,目光遥遥向车队后方扫来。

      隔着喧闹的队伍和飞扬的尘土,两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空中交汇。

      殷溯的眼神锐利如鹰,穿透距离,准确地锁定在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瞥,便又转回头去,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柳寄悠迅速放下车帘,心跳有些失序。他看到了。他知道她来了。

      猎场营地在围场边缘依山傍水而建,帐篷连绵,分为帝帐、王帐、百官营区和仆役区等。柳寄悠被安置在一顶较小的、位置相对偏僻的帐篷里,与另外两名不受宠的低位美人相邻。条件比宫中简陋许多,但对她而言,偏僻反而更利于行动。

      安顿下来后,第一日的活动主要是祭祀、演武,以及小规模的围猎热身。柳寄悠作为“病体初愈”且身份特殊的女眷,并未被要求参加这些活动,只待在帐中休息。

      她让铃儿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自己则默默回忆着临行前,她设法从一位负责营地粗使工作的老宦官那里,用一支银簪换来的、关于猎场东南区域的大致描述——那里林木相对稀疏,但沟壑较多,有一片不大的湖泊,是野兽常去饮水之地,也是围猎时相对危险的区域,寻常女眷和文官不会靠近。

      辰时末,东南林。殷溯将地点定在那里,必然有其用意。或是易于隐匿,或是方便行事,亦或是……那里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或舞台。

      一夜无话。猎场的夜晚比宫中寒冷,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营地的篝火噼啪声和隐约的巡夜口令。柳寄悠睡得并不踏实,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发生的一切。

      次日清晨,号角长鸣,秋猎正式开场。

      皇帝殷玄一身金甲戎装,于高台之上擂鼓发令,声震四野。随即,各路王公贵族、善射儿郎们呼啸着策马奔入广袤的围场,开始了激烈的角逐。女眷们则多留在营地附近搭建的看台或帐中,遥遥观战,或三五成群地在营地外围安全区域散步嬉戏。

      柳寄悠以脚伤未愈、不宜走动为由,留在了帐中。直到辰时初,估摸着大部分人马已深入围场,营地守卫相对松懈时,她才对铃儿道:“帐中有些气闷,我想去那边缓坡上走走,透透气,那里人少些。”她指的正是营地东南方向、靠近树林边缘的一处矮坡。

      铃儿不疑有他,搀扶着她出了帐篷。

      秋阳正好,天空湛蓝如洗。营地东南角确实僻静,只有零星几个仆役在远处收拾杂物。缓坡上生着些半枯的秋草,再往前,便是影影绰绰的树林边缘,也就是所谓的“东南林”入口。

      柳寄悠走得很慢,似乎在欣赏秋景,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时辰接近辰时末,林边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就在她踏上缓坡,距离树林只有十余丈时,身后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马蹄声。她回头望去,只见一小队人马从帝帐方向驰出,约莫七八骑,为首一人金甲耀眼,正是殷玄!他并未带着大部队,只带着几名贴身侍卫和太监,方向……似乎也是朝着东南这边而来!

      柳寄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殷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带着这么少的人来这边?是巧合?还是……

      不容她细想,殷玄的马队速度不慢,转眼已到了缓坡之下。他勒住马,目光锐利如电,一下子便锁定了坡上的柳寄悠。

      四目相对。

      殷玄坐在高大的骏马上,金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深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柳寄悠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穿透秋风,清晰地传来。

      柳寄悠呼吸一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屈膝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帐中气闷,出来走走,不知不觉便到了此处。”

      殷玄的目光在她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那片幽静的树林,眼神愈发幽深。

      “此处靠近猎场边缘,林深草密,不甚安全。”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散步,便随朕走走吧。”

      随他走走?现在?辰时末已到,殷溯的人可能就在林中某处等待!

      柳寄悠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拒绝?以何理由?顺从?计划全盘打乱,且不知殷玄意欲何为。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树枝折断的杂乱声响!隐约还有短促的呼喝与金铁交击之声!

      变故突生!

      殷玄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怎么回事?”他身后侍卫立刻拔刀出鞘,警惕地望向树林。

      柳寄悠亦是心头巨震。林中果然有事!是殷溯安排的人出了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几乎在同时,林中踉跄冲出一人,浑身是血,衣袍破碎,赫然是昨日还在与殷溯交谈的一名武将!他手中握着一把断刀,看到坡下的殷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嘶声喊道:“陛下!有刺……”

      “客”字尚未出口,林中一支弩箭如黑色闪电般激射而出,“噗”地一声,精准地没入他的后心!武将双目圆睁,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护驾!”殷玄身边的侍卫首领暴喝,数名侍卫立刻将殷玄团团护在中间,刀锋向外,警惕地盯着杀机四伏的树林。

      殷玄坐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目光死死盯着那武将倒毙的方向,又缓缓移向树林深处,最后,落在了坡上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柳寄悠身上。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种被触怒的、极度危险的光芒。

      柳寄悠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林中刺杀,武将毙命,殷溯安排?还是另有其人?而她,偏偏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殷玄面前!

      巧合?还是……早已设计好的局中局?

      不等她理清思绪,殷玄冰冷的声音已斩断秋风,传来:

      “拿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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